一闪一闪亮晶晶
上一年年末,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毒感染席卷全国,起初还是小范围传播,再来全国开始有星火燎原之势,最终一把火彻底烧了起来。全国人民的平均体温在春节前后达到了最高值。
殡仪馆裏,张均生算是在这波浪潮中第一个被感染的工作人员。他老婆去世两年多,当时年纪不算大,得胃癌走的。两人没孩子,起初是因为老婆输卵管闭塞难以受孕,后来前前后后尝试了手术和生殖辅助等手段,终都没能成功怀上。张均生对妻子说算了,对外说自己是不喜欢孩子坚持丁克。不熟悉的人夸他前卫,熟悉的人替他保守秘密。
其实他一点也不前卫,当然也算不上思想落后。
他只是在殡仪馆呆久了看得开,孩子有就有,没有就算了,夫妻两个人相互扶持也能过一辈子。妻子的胃癌算是有家族聚集遗传性吧,岳父也是因为这个病走的,大姨子和妻弟没查出癌变,但是胃也不好。妻子临走前因为已经切除了一半的胃,她消瘦得厉害,还对他开玩笑说现在看来没有孩子也好,万一这病真的遗传,岂不是害了孩子。
被病痛折磨,药石罔效的时候,死亡对于病人来说是一种解脱吧。他亲手帮她换了衣服,亲手推她进焚化炉。说实话,他当时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好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死者,所有的动作都是下意识完成,整个脑袋都是木的。直到他决定将妻子的骨灰放在家裏,被大姨子的哭声惊醒,她哭着劝他,要不还是先寄放在公墓。他反问,为什么不让她回家,这个房子她以前住得,现在就住不得了吗?
所以她的骨灰现在就在另一个房间裏,他在卧室旁边的储藏室开辟出一方小天地,置办了一个斗柜,把那个小小的盒子放在上面。刚开始他也忘记了香火蜡烛这些,后来慢慢就都摆放的像模像样。再后来他想妻子应该还是喜欢吃点好吃的,所以就经常买些零食水果供奉在果盘裏。
这两天,水果原本到了要更换的时候,没想到自己病了。连续高烧了两天,他连下床都困难,幸好外甥提前给他准备了退烧药和止咳药,吃完还能缓解一阵,勉强给自己随便弄口吃的。
他生病第三天,防盗门被敲响,门外的陈晋北,两手都提满了东西,都是些吃的用的。
张均生从猫眼裏看到他,没敢给他开门,隔着房门对他说:“晋北,特殊情况,张叔就不请你进门了,你有什么话就在这说,我能听得见,回头我好了咱们再喝酒。”
陈晋北问道:“张叔,您身体好些了吗?我给您带了些东西,那我放房门口吧,喝酒的事儿不着急。”
“好些了,谢谢你,你说你就吃了我一顿饺子,在这时候还想起来看我,我……”
“张叔,没事儿,您不要放在心上,那我不打扰您休息,先走了,等会儿还要去给谢宁送东西,这两天馆裏病倒的人又增多了。现在不方便进门,我下次再来给阿姨打声招呼上柱香吧,您保重。”
“好的,好的,你先忙先忙。你也要註意防护,别不当回事,保重身体要紧。”
“好的,回见,我走了。”
张均生听着楼道裏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又再等了一会,才开门去拿了放在房门口的两大袋子物资,他身体乏力,两手提着东西走回客厅,短短几步路也让他气喘吁吁。他放下塑料袋狠狠吸气,喉咙又疼又痒,没一会儿,空旷的房间裏响起沈闷的咳嗽声,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陈晋北给他带了多种蔬菜瓜果,还有好几个新鲜的面包,退热镇咳的药品,鸡蛋和鲜肉等等,品种齐全,足够他十天半个月不出门采购。他将需要保鲜和冷藏的蔬菜和肉类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放好,拿着两个大苹果进了储藏室,终于换下了已经皱巴蔫黄的旧苹果。
他跟妻子叨叨了几句,突然想到什么,对着那柱新燃起来的香自言自语道:“奇怪,我好像没跟他提起过把你一直放在这裏,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脑子还是糊裏糊涂的,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真的没说过,也可能是喝酒的时候说漏过嘴也不一定,他放弃了思考,又开始自言自语:“下次他要是有空再来,就让你见见这个小伙子,你准会喜欢的,长得好,学历文化也高,重要的是有事儿他真帮忙,心眼儿好。呵呵,听着就跟我年轻时一样对不,老婆?”
谢宁从知道陈晋北要来他家开始,就没停止过消息轰炸。陈晋北让他把需要补货的物资列一张清单,他消停了半个小时,然后一口气发过来几十样东西。陈晋北怀疑他不是缺东西,他是缺一家超市和一家药店。
陈晋北不得不询问他:“你确定自己同时需要三种退烧药吗?”
谢宁为自己的行为解释:“网上说有备无患,有些人对a药有效果,有些人对b药有效果,有些人又对c药有效果,我不确定自己是那些人,就都买着呗。”
“你不知道这几款非甾体抗炎药最好不要混合使用吗?容易造成肝损伤,回头你病好了,肝坏了,得不偿失吧?”陈晋北顺手将自己在网上浏览过的几篇科普文章转发给他。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你不是个社会学硕士吗?你是还辅修了什么专业吗?”
陈晋北帮他买完了东西,才抽空回覆他:“那倒没有,只是刚好我认识字,刚好长了个脑子,好学心又强,就多查查资料。”
“卧槽,我总感觉你在讽刺我,而且我有证据。”
陈晋北冷笑:“上次你不是还跟馆裏的人吹嘘,自己靠直觉破案吗?还要证据作甚,这都影响您大师级的发挥水准。”
说起这个,谢宁还挺得意:“你就说是不是吧,我就一眼猜出张浩不是个好蛋,妥妥的杀人凶手。”
“是是是,您明镜高悬,简直当代福尔摩斯。”
谢宁继续:“这可不敢,充其量也就是滚筒洗衣机罢了,当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也是真相,而真相只有一个!”
陈晋北被他的谐音梗冷到,没再回覆他的消息,等到了他家门口,按了几下门铃,听到他在屋裏有气无力的回应,“来了。”
都没等谢宁走到门口和他对接上,就转身按开了电梯门,下楼了。
谢宁既感动又气愤,又一顿狂轰乱炸给他发消息,质问他为什么不能等一等。
“我也害怕啊,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身上感染的毒株比较厉害,因为你看你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谢宁沈默了,过了一会儿给他发了一串长长的句号,像一串滚落在路边无人应答的小石子,每一颗都满载着不能用言语表达的控诉。
陈晋北这次出门把宝珠带上了,留她在车内自己呆着。
宝珠自己也习惯了,外面世界的东西因为碰不到吃不着,光看也没什么意思,她正对着空旷的街道百无聊赖发呆。
她的记忆都没了,所以不记得,是不是也曾出现过这样只剩下霓虹灯寂寞闪烁,行人却寥寥无几的街道。车窗紧闭着,冷硬的北风肆虐,如入无人之境般猖狂,她紧贴在车玻璃上侧耳倾听那呼啸声,沈静且肃穆。
陈晋北从远处不紧不慢走来,从一个很小的黑点慢慢放大,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胀,像一个即将升空的热气球,宝珠不错眼地盯着,生怕他出什么意外,心裏却想道,奇怪,之前怎么没註意到,他原来独自一人时显得这般冷漠,一身黑衣在灯影摇曳的夜幕裏更显得他长身玉立,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陈晋北在狂风中艰难地前行,走走停停,好不容易靠近轿车,赶紧拉开驾驶位一侧的车门,闪身进去后,又啪一声关上门,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宝珠都要疑心他在何时演练过这一套帅气的动作。
“怎么了,是不是等得无聊?”他最近从梦裏,又跟着梦中人学会了法术,在密闭的空间内,可以将宝珠从玩偶中释放出来。此刻宝珠坐在了一旁的副驾驶座位上,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脚尖,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的手指,陈晋北知道这是她内心不安的表现。
宝珠却摇摇头,这几日来往生馆报到的的鬼魂尤其多,她听了太多家庭破碎的故事,心底沈重的同时也生出了隐忧与丝丝恐惧,可她不愿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再宣洩给旁人,想要自己默默消化,“没,张叔好些了吗?”
“应该是好多了,我在门外跟他聊了几句,他的语气和音量听起来还可以。”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