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本来还帮着陈晋北出主意要怎么准备斋饭,寺内过午不食,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她回头看慧常师傅眼都没睁开,依旧坐一旁念经,却能准确感知到陈晋北未问出口的话语,不禁一惊:“大师傅会的是读心术吗?”
陈晋北摇头,慧常不是会读心术,他只是耳聪目明且很熟悉自己的秉性,将今日份的蔬菜拿到水井旁准备清洗,边回答慧常:“现在没有问题了,反正是我做的饭,一切皆由我,一切皆由心。”
从见到陈晋北开始直到此刻,慧常嘴角终于有了一些笑意,开口:“总算还有点小时候的样子,不过一顿斋饭,若也值得你为难,我看你就趁早带着她下山去。”
中午的菜,端上来的有炒合菜(木耳丝、豆干丝、粉丝、白菜丝)、煎豆腐,做了一道汤,菜脯豆腐汤。众僧不但不用忍受慧常师傅手艺的“荼毒”,还满意地饱餐一顿。
“你给弥心蒸点馒头或者花卷,他正在长身体,不好跟着我们半天都不进食。”
用完了斋饭,收拾好餐具,慧常仍坐一旁念经,陈晋北则是往放半满的水盆裏兑了一瓢热水,要开始洗碗。
弥心刚好走到厨房门口,他本来是打算来帮忙的,听见慧常师傅关心的话语,眼眶瞬间就红了,又怕招外人笑话,自己扭过头去赶紧擦了擦。
宝珠对这个热心肠的小和尚印象很好,看他这样,对慧常师傅的感观又随之大改,与陈晋北说悄悄话:“你叔叔别看是个大和尚,还挺有人性的哩。”
“别说了,他能听见。”早些时候,慧常觉得总要侄子转述不太方便,再者他也想考鉴考鉴宝珠的品性,就问陈晋北有没有什么方法,让自己也能听见宝珠说话。
陈晋北还真有法子,就念了口诀,将慧常的耳窍给通了,当时宝珠也同意,只是她一时间给忘了。此时话已出口,也来不及收回,宝珠习惯性摸摸鼻子。
“阿弥陀佛,此言差矣。有佛性又没有影响我有人性,这两者很矛盾吗?佛祖是看到世间苦难,菩提树下悟得了佛法,以佛心渡人,心中装的是苍生,可见他是佛性人性皆有,不然如何普度?佛是过来人,人是未来佛,人与佛有缘,佛与人有因。善哉,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弥心进来了,他以为慧常师傅正在给陈晋北讲佛法,自知自己悟性差,不好打扰,自觉蹲下来,帮陈晋北洗碗。
陈晋北将活儿留给弥心,起身擦干手,预备豆沙包和葱花卷,宝珠听了慧常的佛法正在思考呢,哪知他直接将她藏身的小玩偶,放到了慧常师傅打坐的旁边,小声对宝珠说:“刚刚你就说头晕得厉害,既然这样,你就不用陪着我在这裏打转,跟着叔叔吧,他好像还挺喜欢你的。”
宝珠感知不到慧常师傅的喜欢,不过她能感知到陈晋北的喜悦,他虽然没有笑,可眼角眉梢的欢喜是骗不了她的,她忐忑之余不免有些雀跃。
弥心干活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完,慧常打发了他回禅房,小和尚一步三回头,不知他是舍不得首座,还是舍不得竈上一盆正在发酵的面团。
“回去,过两个小时再来不迟。”
弥心总算走了,宝珠自被放下后一直无人搭理,左耳进右耳出听慧常师傅念经,刚要迷迷瞪瞪开始打瞌睡,就感觉有人盯着自己,不禁一激灵,睁眼看到慧常正端详着小玩偶,那炯炯有神的丹凤眼和陈晋北如出一辙,只是相比于侄儿稚嫩的清澈,叔叔是世事洞达的老练。
三言两语的交谈,慧常得知,她对自己的生平除去名字竟是忘得一干二凈,心下念了声佛:“原来也是个糊涂鬼,晋北说你在往生馆裏帮助鬼魂办理业务,是怎么个帮法?”
宝珠小心询问:“大师傅,您也有业务吗?”
慧常仍紧闭双眼,只是眉头一跳,宝珠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我们不超渡,纯自愿的,人爱活着就活着,鬼爱往生就投胎,都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慧常持佛珠的手紧了紧,睁开眼往虚空中看了看,又闭上静默片刻,“想来是我错了,你不是糊涂鬼,你比我看得还要明白。我回禅房了,傍晚时分,你让晋北在寺外等我,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他说完随即起身离去,徒留宝珠云裏雾裏。
庙在半山腰,沿着曲折山路又爬了一个小时,峰顶之上夕阳的余晖刚好照在二人的脸庞上。天际如鸡蛋黄般已经没有热度的太阳,昏黄的光线追随着它渐渐收拢,缓缓消逝在层峦迭嶂之后。
陈晋北还不知道慧常带自己上来这裏为何,见他上山后也不言语,看着落寞的夕阳片刻后就自行坐下诵经。他不好打扰,只能带着宝珠在周围逛逛,可惜冬日山顶的景致却是不佳,光秃秃的一片,宝珠直嚷嚷着无趣无趣,不如归去。
等再次回到慧常师傅身边时,陈晋北开始发觉四周的不对劲儿。
此时林中光线已变昏暗,人影憧憧只剩轮廓,月亮亦未至中天,月色朦朦胧胧,如薄纱笼罩。在这一片寂静中,不远山谷处却有影影绰绰的亮光闪烁,状似萤火,飘忽不定。
“宝珠,你看见什么了吗?”
“啊?是慧常师傅要变身了吗?”宝珠从迷迷糊糊的瞌睡中醒来,抬头望了望天色:“今天不是圆月啊,是不是日子没选好呀?”
“不对,你瞧那山谷。”
宝珠定睛一看,顿时心中发毛:“陈晋北,我们现在往山下跑还来得及吗?”
“今晚让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个,跑什么跑?!是谁上山前拍着胸脯说自己什么都不怕的。”慧常站起身,他自己是没办法看到鬼魂,只能通过陈晋北的反应确定山谷下面,确实存有古怪之处。
“啊,是谁啊?”宝珠想装傻不承认:“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大言不惭之徒,改日也让我见识一下。”
“您带我们来这裏是?”陈晋北无奈之下捏捏她的手指,让她适可而止,因为慧常师傅的眉头刚才又无端端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