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下)
“我们重山寺所在的重山是佛教修行之地,对面这座山唤作云崖山,山顶有一座名为云崖观的道观,多年前有一个观中的小道士,和一位跟随亲眷前去上香的小姑娘有了情谊,但由于亲人的阻拦,两人无法缔结姻缘,最终相约跳下这山谷自尽了。”
“后来呢?”宝珠看着数个闪烁的萤火,猜想这谷底还有多少鬼魂。
“后来,有人给这个山谷起名为绝情谷。这些年来断断续续还会有人相约来这裏殉情,云崖观的观长迫于无奈,于是联合了本地政府出了规劝公告,还派道士把守那一处观云臺。劝回去一些,也有没有劝住,或者趁人不备真跳下去的。亡者的亲属不能理解,又听闻了之前的传说,日夜到观中啼哭,云崖观自此慢慢没落,现如今就剩一个守观的道童。”
陈晋北追问:“云崖观?可是当年封印我的道长所在?”
“正是。云崖子已不在人世多年,他和我的师祖是同一辈。当年师祖见了我上山求助就同意帮忙。晋北,我知你一直对我出家为僧一事耿耿于怀,其实这同你关系不大,是我自己的原因。这绝情谷近两年来不知为何又突然声名鹊起,上一年竟有数人相约一同跳崖,如今政府已将观云臺再度关闭。但是这谷底应是有什么古怪,多年来诸多亡魂皆被困,不得脱身。”
陈晋北不禁想起遭遇相似的郭莹,只是不知这封印之术是否相传于一脉。宝珠看他低头不说话,以为他连自己小叔也要谈条件,对这厮的大胆贼心连连点头佩服,怪不得他除了正经上班打工,还能挣到外快买车呢,原来本质上有做奸商的底子。
慧常师傅说完,见他们一个两个都不吭声,以为他们也为难,就咳了咳,提醒道:“办不到也没关系,宝珠也说了,这是个人选择,我们吃斋念佛的总想普度众生,超渡亡者,何尝不是干涉他人因果呢?”
“慧常师傅,这云崖观师承何派别,是否始终一脉相承?”
“这云崖观为正一派道观,修的是专持符箓,祈雨驱鬼的法术,当年自出了小道士跳崖的事情后,观内确实因此分裂出了两派,有些修行道人觉得,既然人法道,道法天,天法地,地法自然,就要顺应时代的发展,到红尘中去修炼,支持者过半,全都跟着一位法术高超的师兄下山了,留下观长云崖子和一众老弱,之后再一闹,自然就衰败了。这阵术应该也是那时留下的,只是年代久远,又因为道众分裂,后续也就无人能解了。”
陈晋北又问:“当年云崖子也没有看出眉目来吗?”
“咳咳,这也是问题所在,云崖子看是看出来,但他自称学艺不精,不然当初也不会需要借用到你祖父母的血,才将你的眼睛封印。再者,你看你现在的眼睛不也解开了吗?”难得看到慧常师傅的讪笑,陈晋北和宝珠对视一眼,再假装礼貌转过头去偷笑。
宝珠道:“慧常师傅,你这就不对了,云崖子都没有办法,让我们两个小罗罗来,这不是班门弄斧自讨没趣吗?”
“话不能这么说,云崖子是没有破解的本事,但是他有看人的本事,当年他临终前特意交代我,如果晋北自愿跟上山来,这个阵术或许就能有破解的一日。”
“哇哦,原来是守株待兔,云崖子可真是远见卓识,慧眼识珠……”
陈晋北不得不叫停:“宝珠,别调皮。”
“哦。”
“之前的鬼魂相隔久远,恐怕早已灰飞烟灭,即使要超度往生轮回,估计也就剩这一两年内孤魂,至于破这阵术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待之后下到谷底勘探一番再作打算吧。”陈晋北又对宝珠说:“宝珠,鬼魂之事,需要你来帮忙。”
“好吧,你说,怎么做?”
陈晋北走到悬崖边看了看,“这谷底的阵术不可不防,这样吧,你继续藏身玩偶之中,我用符箓将你送至谷底,你只要开口说话,被困的鬼魂即便看到你的原形也不能伤害你,到时你想办法跟他们联系上,打听好个人的具体信息,与是否往生的意愿,事情完成后就拉动绑在你手腕处的细绳提示我,我再将你拉上来。”
宝珠皱眉道:“事情完不成怎么办?”
“别说傻话,要是碰到有什么危险也要及时拉动绳子,保护你自己要紧。”
宝珠甜甜一笑,心想这还差不多,遂接受了他的提议。
陈晋北带着宝珠来到崖边,持符念咒,同时一根细线系在宝珠手腕上,又不放心再次交代:“无论如何,保护好自己。”
“晓得了,晓得了。快把我放下去,我总感觉来到这裏以后自己容易犯困,办完事儿我们好回去补觉了。”
陈晋北将符箓抛掷半空,念一声“去!”那细线在他手中不断延伸长度,瞬间就把宝珠送至谷底,她一落地就向着山顶大喊一声:“好了。等着吧。”
他回到慧常打坐处,点头示意,两人没再说话,山风裹挟着慧常喃喃的诵经声在山顶处盘旋飘荡。
月至中天,奇怪的是在谷底的月色似乎更明亮些,照得那一湖水荡起了粼粼波光。宝珠不能随意走动,只能朝着四周喊话:“餵,餵,你好?你们好?有没有鬼啊,我是新来的,我叫宝珠。能听到我说话吗?出来打个招呼呗。”
幽暗山谷上方那几团萤火顿时熄灭,不多时传来一个年纪较小的女声:“宝珠?你是新来的吗?你也是跳崖吗?你是不是也出不去?”
“小朱,你先别搭话,也不知道对方是好是坏,先看看再说。”这是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声。
“怕什么,我还在这呢,一个女流之辈而已,我会保护你们的,走,看看去。”这是一个中年男子稍显低沈的嗓音。
宝珠感觉到他们的靠近,虽然极力劝自己不要害怕,毕竟大家都是鬼魂,但是心底还是有些发怵,可她还带着任务而来,也不能就此退缩。
“我看到她了,小朱、小玉,你们过来这边。”
“王旭,别冲动。”
宝珠看着眼前出现的三个鬼魂,很容易就将他们与之前的说话声对应上,年纪稍小的小朱,年纪稍长的小玉和中年男子王旭。她努力笑了笑,开口说道:“别担心,我没恶意的,你们好啊。”
“你好。”只有小朱小声回应了她,小玉和王旭仍在观望审视,“你也是跳崖自杀的?”
宝珠摇头,“不是,我在别处死的,突然来到这裏,看到有萤火,猜想可能有同伴,就来打声招呼。”
小朱惊呼:“啊,这下麻烦了,你误闯了这裏,也要同我们一样,被困出不去了。”
“之前没有鬼魂误闯进来过吗?”宝珠也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出得去,怎么他们都一脸紧张的看向自己。
“有是有,但是我们来的时候他们也耽搁了三年没有往生轮回,没多久就灰飞烟灭了。”小玉放下了戒心,看着宝珠,一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表情:“算了,也不过多一个伴儿,现在都出不去,说什么也晚了。”
宝珠可不想就此作罢:“不晚不晚,你们先说说你们为什么来到这裏,或者我有办法呢?”
“你能有什么办法?不是我小看你啊姑娘,你可知道这裏就是鼎鼎有名的绝情谷?你在看那泛绿的绝情湖,湖底有一个束缚鬼魂的阵术,它曾经将跳崖殉情的几对情侣死死束缚在湖底直至灰飞烟灭,邪性得很吶,得亏我们之前只算得上是相约自杀的陌生人,它没有把我们困在湖底,但不幸的是,我们同样也跑不了多远,因为这个阵术会让鬼魂迷路,我们在这裏耗时小半年了,还是找不到出口。”
宝珠此时只能不懂装懂点点头,又问:“那你们干嘛要相约自杀,活得好好的,还选这么一个绝情谷。”
“对啊,要是活得好好的,谁会相约自杀,又不是活腻了。”
小玉说话的口气让宝珠想起仍在馆内逗留的钱多多,同样是相仿的年纪,同样是将世事看透的淡漠眼神。
“你爱过人吗?你被人爱过吗?”问这话的是小朱,她从小玉的身后探出头,看向宝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