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点头又摇头:“我想两者都曾经有过吧,但是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是的,我变成这样子以后,以前的事情都忘光了。”宝珠自嘲摊手,“有时感觉迷茫,有时感觉还不赖。”
小朱喃喃道:“真好,那为什么我死了,还是忘不掉妈妈每天催我给家裏汇钱,她总说你是大姐,小妹要上高中了,小弟谈了女朋友要准备结婚了,新娘家要拿多少礼金了,家裏准备盖新房子了,新房子裏面要置办新家具了……那么多需要用钱的事儿,每一天的理由都可以不重样,可是她从来没有问过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我没饭吃了,我淋雨了,我生病了,他们从来没有关心过。”
“你有想过拒绝吗?我知道这需要勇气。”宝珠对小朱说。
小朱楞住了,她从来没有拒绝过,因为她知道,只有不停地给家裏汇钱,才能得到下一次母亲简短的嘘寒问暖,证明世界上还有人爱自己。
小玉看不了她这样,反驳宝珠道:“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大概不知道,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爱自己,是件非常难以承受的事情吧?”
“小玉姐说得对,我确实宁愿接受他们的压榨,也不愿意承认他们就是单纯地不爱我。可是最后我还是扛不住了,浮萍一样的无根生活,父母无穷尽的索取,都让我好累好累,每天一睁开眼,连呼吸都让我觉得累,你能体会到这种无力感吗?周围的人都不能理解,所以当我在网上,看到小玉姐和王旭哥他们这个群体的时候,就加入了。”
小玉接着面无表情叙述自己的经历,“我的故事比较简单,我快要结婚的时候检查出卵巢癌,当时连婚纱照都拍了,就差去领证。傻子如我,在得知病情后想着是不能耽误他,所以提了分手。开始他不清楚真正的原因,还隔三差五给我发消息,去我单位门口等我。后来我做完手术,覆发后又得去医院放疗,实在瞒不过,就约了他在病房见了一面,他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从此以后就消失了。”
小玉自嘲笑了笑,继续道:“其实覆发以后,我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与其在医院等死,不如将死亡的选择权掌握在自己的手上,所以我就在网上,找到了这个绝情谷跳崖的群体,群裏面都是些在现实生活中,过得不如意或者找不到生活意义的人,想死的人理由很多,左不过是活不起了或者活腻了。”
宝珠听完,看向王旭,小声问道:“那你呢?”
“其实这个群,我进入最早,群主是一个颓废老哥,我在线下还见过他,年纪比我大不少,他结过婚又离了,孩子跟着老婆去了别的城市,创业失败后患上了抑郁癥。你们知道老狗都怎么死亡的吗?它在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会避开人,自己找一处深山老林,然后死在不为人知的坑裏。他告诉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茍延残喘的老狗,不知道那一天就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王旭是第一次对众人说起自己的过去,在绝情谷的群裏,有些人隐藏得很深,不愿意暴露自己的伤口:“我跟他的经历太相似了,或许是冥冥之中註定会相遇吧,赶上失业潮,我在开始第一年就被裁员了,35岁,如果你无所事事地活着,人们就会嘲讽你一无是处,如果你就此死去,人们又会嘆息你英年早逝,呵。”
王旭说着蹲了下来,宝珠看出他是烟瘾犯了,这裏又没有烟,所以他的右手手指一直不停揉捻,甚至将手指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就像那裏还残存着熟悉的尼古丁的气味。
宝珠看着他不自觉的举动,想起了之前和馆长的讨论,有人如果选择了颓废的人生,无论是陌生人还是亲人是不是都没有资格劝他上进呢,因为颓废的人生也是人生的一种。我们这个世界是否需要宽容到允许一切个体的自由生长?让我成为我,是对自我的认知、自洽与和解,让别人成为别人,是对他人的尊重和理解,让万物成为万物,是对世界的接受顺应和包容。
“其实我挣扎过很长一段时间,我去开出租车,去送外卖,去做一切暂时能挣到钱还贷款的工作。我以为这只是一时的过渡,最终我会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赛道,再一次整装待发。可惜没有,我太天真了,上帝把门关上的时候,顺手也将窗户给焊死了,失业潮持续了好几年,家裏这些年一直还着车贷房贷,还要养孩子,基本没什么积蓄,现在是彻底掏空了。我还是不服输,就先找个了小公司做业务员,刚上班两个月,正准备签单,公司却倒闭了。我还记得那天中午,当我兴冲冲拿着客户签好的合同,回公司找经理签字盖章的时候,突然发现人去楼空的心情。我楞住了,坐在门口那把破椅子上久久不能回神,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或者我还能找到对的事做吗?我没有答案,没有人能回答我,这个世界上的问题太多了,我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这么用力的奔跑,最终只是无力的活着,我想不明白,想不明白。我觉得或许我是一个失败者,我投降了。”
一时无话,谷底重归于寂静,除了宝珠,也许其余三人都陷在自己人生过往的回忆裏。
“那你们想出去重新投胎往生吗?”宝珠小心翼翼问众人:“其实不想也没关系,我之前也遇到过不想的,只是三年后魂魄就会灰飞烟灭了,或者到时候再也不用思考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了。”
“你真能帮我们离开这裏?”小玉问道:“其实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想死,只是因为上一辈子活不起了,所以我还想再来一次。”
小朱也说:“我也是,我觉得这辈子自己既然连死亡的勇气都有,下辈子我一定能学会拒绝那些不合理的道德绑架,勇敢地再活一次。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抽中一个好一点生长环境,经济上贫穷固然让人吃苦,可是爱的贫瘠更容易让人绝望。”
王旭也跟着说:“嘿,你们说这话,上帝投骰子吗?要知道下辈子的好与坏也是随机的。我还没想好,但是我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倒是真的。你真的能帮我们出去?”
宝珠听完,嘿嘿干笑一声,“虽然不能肯定,但好歹让我试一试嘛,死马当成活马医。你们先在这裏等我,估计今晚是不成了,黑灯瞎火的,明天我找人来帮忙,等着,我走了,一定要等着啊。”她拉动手腕上那根绳,陈晋北一直凝神静听,关註着她的动作,一接收到宝珠的信号,立即就持符念咒,将宝珠拉了上来。
“哎,宝珠?!”
“说不见就不见了?她还能带咱们出去吗?”
王旭嘆了一声,“没准。我是在想,她能不能潜伏到绝情谷的群裏去,发布个公告,告诉后来的人,就算想死,也找个好点的风水宝地,可千万别来这,简直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连鬼都不放过,真正做到了绝情,我服。”
小朱道:“可是宝珠说她也是鬼哎,咱们死了以后,不就知道人和鬼的世界是不相通的吗?”
小玉也疑惑了,“但她不是说明天会找人来帮忙吗?”
王旭顿时细思极恐:“这说明什么?难道是我们绝情谷的群裏,也有可以沟通鬼魂的人存在?所以到底是谁建立了这个群?是他引导我们来这裏跳崖的吗?”
小朱和小玉面面相觑,异口同声道:“我不知道。”
第二日一大早,陈晋北就带着宝珠前往绝情谷的谷底,山路崎岖,宝珠好奇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答应慧常师傅帮这个忙啊?”当初在她面前推三阻四的那个陈晋北莫非是假装的不成。
“可能是慧常师傅对我念的佛经起了作用吧。虽然我说过自己不修来世,也不想做什么有功德的好人,但是架不住你和慧常师傅总是在我耳旁念叨,所以我想我是为了不愧于心。”
宝珠勉强笑了笑,又打了个哈欠,陈晋北註意到她精神不济,有些担心道:“帮他们出来后,你给指条路让他们自己去找当地的往生馆吧,我们或者回庙裏或者尽快回馆裏,我觉得你需要休息,你觉得有哪裏不舒服吗?”
“就是困,没精神。别担心了,我们快走吧。”
“好,如果你觉得难受一定要说,好吗?我会想办法。”
宝珠看出他眼底的担忧,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给他带来负担,便想着岔开话题,聊些别的,“我总觉得大师傅昨天晚上听完他们跳崖的故事以后还有些未尽的话语,还有昨儿中午,你去和面的时候,他和我说话来着,我现在回想起来他的神情,不像是和绝情谷跳崖的人有关,却像是和你没过门的小婶的事情有关哩。”
陈晋北继续上路,回答宝珠,“我也觉得你的猜测没错,起码方向是对的,这可能是慧常师傅一直以来的心结吧,小婶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有的人努力却活不成,有的人却轻易放弃了自己的生命,他心裏可能多少有些不好受。”
“其实这样的往生馆裏多啦,什么样的死法没有呢,就跟这人世间一样,什么样的活法都有,看得多了,也甚是无趣,只不过很多人,往往只是一时之间想左了,钻了死胡同出不来,又或者受了死了就一了百了的蛊惑,很容易就走上了绝路。其实什么样的活着才算活,也没有一个标准的定义,春风得意也好,颓废落魄也罢,只要自己能够理性自洽,又何须理会旁人太多呢!”
陈晋北点头,“我们这个社会如果足够理性,可以包容不同的声音,就应该允许大家基于内心做出选择。选择活,选择怎么活,选择死,选择怎么死,归根到底都是个人选择。但社会是人构成的,千千万万个你我,千差万别的想法构成了观念的藩篱,理性自洽谈何容易呢,一个只会啼哭的婴儿,一个已不能生活自理的老者,被情绪操控者何其多,人生而不理性,人死而不理性,‘足够理性’无异于乌托邦吧。”
好不容易来到谷底,陈晋北绕着绝情湖走了一圈,同时也看到了躲在远处的小朱、小玉和王旭,他细细回忆起梦中人教授的符咒之术,均没有提到这个缚魂术的解法。当初郭莹是被封印在身体内,可是这次绝情谷的缚魂术,却是直接施行在湖底,就能将靠近此处的鬼魂全部困住,看来施咒之人的法力更胜一筹。
宝珠见他一直未有动作,问道:“怎么样,可以将他们救出来吗?”
陈晋北犹豫片刻,“没有把握,我试试。等会儿只要阵术一有松动,你就叫他们赶紧逃出来,其他的不用管。”
宝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尚无破阵之法,担心地点点头:“好,你放心。”
陈晋北将宝珠放置一旁,刺破手指,用鲜血画好八张破阵符箓,分别贴在绝情湖的八个方位,最后站立在东北方位,掐诀念咒。随着咒语念出,那八张符箓逐渐飘动至湖心半空,凝聚一处形成八卦方阵,引动湖水向方阵中心涌动,就在此时,他手中变换为破阵诀,大喊一声:“破!”
本来牢不可破的缚魂阵术隐隐松动,湖水翻腾,宝珠似能感受到脚下站立的土地也在小幅度震动着,她紧张地紧盯着还在坚持的陈晋北,只见他脸色煞白,额上冒汗,全身之力似乎都通过双手传递聚集在八张符箓之中。而不过转瞬之间,符箓竟不点自燃,陈晋北的脸色也由白转青,紧抿的嘴角似有鲜血溢出,下一秒,她听到他微弱的声音传来:“宝珠,快!”
宛如天罗地网的缚魂术阵法裂开了缝隙,而看到陈晋北受伤,宝珠早已心焦如焚,对着被吓呆的三个魂魄大喊:“快出来,东北方向,小朱,小玉,王旭,快跑!”
小朱等才回过神来,躲开四处飞溅的湖水,来到了裂缝处,王旭走在前面帮她们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雨,也是第一个跑出来的,岂料最后的小朱摔了一跤,恰逢符箓已烧尽,眼看着缚魂阵术再度封印闭合,千钧一发之际,宝珠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已口吐鲜血,跪倒在地的陈晋北,随即冲破了封印,将小朱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