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点灯(上)
斗转星移,很快来到了夏季,沿海地区的臺风一个接一个生成,气象局接连不断发布消息,浮山市未来五日将会受到三个已生成臺风的影响,届时将有大风大雨侵袭,提醒广大市民出行註意安全,各部门做好防洪救灾一级准备。
臺风来临之前,登陆城市受到臺风外圈的影响,本地气旋下沈,闷热加剧,空气如同沸腾的油,挥洒的汗水任意一滴都能让其暴沸。浮山市新闻发布,由于此次臺风风级大波及范围广,未来三日全市实行三停一休。
赵桥杀人案第一次庭审结束,如果没有意外,最终的判决将是死刑立即执行。赵桥提出要求再见陈晋北一面,单聪带着陈晋北进了看守所,结果没一会儿陈晋北就出来了。
“餵,你最后跟他说了什么,我看他怎么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怎么说呢,像是终于看开了。”
陈晋北跟着他走出了大门,摘掉了口罩和眼镜,抬头看向晴空中漂浮的几朵白云,不紧不慢道:“我跟他说,我已经将宋治的魂魄送去投胎了,最后宋治托我给他带一句话:咱们两个,最好生生世世永远不覆相见。”
“你……真够狠。”单聪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内心深处到现在还是对他能看到魂魄一事半信半疑。毕竟没有亲眼目睹陈晋北的厉害之处,而他对赵桥说出的那些话,谁知道是不是使诈,毕竟使诈这种招数他们在审讯的时候不也常用吗?而且他们修道之人本来就是神神叨叨的存在,要不是凭空创造出一些诸神鬼魂之类的东西,又哪来这么多的信徒呢。
“他杀了这么多人,应得的。”
单聪点点头:“你说的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日子未到,我们还是要多做好人好事……”
“我先走了,还有事。单警官,再见。”
“餵,你还没有告诉我,他最后跟你说的两个地址是怎么回事?还有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宋治,他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杀了杨翠翠?”
陈晋北想起宋治最后走时的痛哭流涕,他哭着说:杨翠翠已经死了,他也死了,赵桥之前就有命案,也要死。而他不想自己的儿子有一个杀人犯的父亲,这让孩子以后怎么在宋家庄抬得起头?!
陈晋北想那个在村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他答应宋治会保守秘密,没有再去分清黑与白,“宋治什么也没说,他已经走了。”
至于赵桥最后透露的两个地址,他的原话是:“这两个地方分处一南一北,分别有我师傅与大师伯布下的阵术,这几年他们行踪不明,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生死,我原以为这世上再无人能解,你倒不妨试试,或许另有一番机缘。”
陈晋北不知他为何要告诉自己这些,依宝珠的话讲,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赵桥现在真正无牵无挂,解脱了。
“那你接下来真的要去吗?”单聪问。
“有何不可?”陈晋北漫不经心回答道。
单聪突然笑了,不知为何这一瞬间,他从陈晋北身上看到了曾经初出茅庐无所畏惧的自己的影子,“我看天气预报说,那裏臺风正在登陆,你小心点。”
“没关系,我们就是要去追逐风暴,再见,单警官。”
在车上等人的宝珠正把脸贴在窗玻璃上看着他们,闻言转过头来笑嘻嘻对刚上车的陈晋北说:“接下来我们是又要出发去哪?”
陈晋北看她已经恢覆得和之前相差无几的脸色,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浮山市。”
浮山市地处国土东南沿海地区,原本是一个小小的渔村,开放的政策惠及后,政府通过出租或买卖土地招商引资,实现共同开发,于是涌现一大批的制造业与轻工业的工厂,外地人口潮水般涌入,短短十几年实现经济迅速腾飞。昔日的小渔村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今天高楼耸立的现代化城市。
刚下飞机,立即就感受到,和内陆城市迥然不同的湿润空气和人文地理环境,地铁上拥挤的人群像浪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推着陈晋北挤上了地铁又推着他下了地铁。
同样被挤得晕头转向的宝珠,还没等缓过神来,就被地铁口一尊巨大的佛像吓了一跳,陈晋北连唤了几声宝珠,她都没有回应。
“陈晋北,这裏为何如此多的庙宇?”随着视野的开阔,放眼望去,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街道都有属于不同信仰的宗教建筑,佛教、道教、基督教等等不一而足,甚至还能看到关帝庙,妈祖庙和地方化的小众教派。
“哦,这个地方古时候就是一个贸易港口,所以各种文化交流荟萃,形成了覆杂的宗教文化,据不完全统计此处大概聚集有十多种宗教,各行其道,相安无事。”
“那这裏岂不是有不同的神,餵,你说哪个最厉害?”
“你是不是又想挖坑给我跳,哪有什么最厉害,我觉得心中信什么,什么就是最厉害的神,所以每个人可能都有不同的答案。我呢,我是无信仰主义,要我说,人最厉害,创造出这么多灿烂的文明,璀璨又迷人,还很神秘,无论历史怎么详尽记载,都存在细节的遗失与记录者的视觉偏差,所以需要在卷帙浩繁的缝隙中用想象填满。”
“哈哈哈哈,今天是酸腐文人陈晋北。那我们先不着急去找那处废弃的厂房吧,先去瞧瞧你眼中这迷人的文明如何?”
陈晋北其实早料到,以宝珠的玩心之重,不可能对这一处的景象不好奇,之前的铺垫不过是为了让她提出这句话,闻言笑着点点头,“好,那就听你的,反正来都来了。”
陈晋北带着宝珠专往那香火或信众多的庙宇逛去,佛庙的灵塔前有许多人摸着石雕的佛像绕圈念经,道观裏的香炉灰烬快要溢出,碰巧有人家在做道场,众人神色哀伤又带着平静。
“为什么虔诚朝拜者多为女子,难道是女子能力有限,因而所求甚多,更需要借助神明的力量吗?但宗教领袖却多为男子,除了尼姑庵。”宝珠观察了一路,开口道。
“所以你觉得神明到底是什么?不过是人类社会的意识映射,就算是人外的世界,意识形态依旧是人类的意识形态外延,同样是男权社会和父系社会的那一套。唯有人类才能真正帮助人类,但世间却又如此多的纷争。”
沿着街道又走了没多远,来到了一处本地的道观。为什么说是本地,因为观裏供奉的神仙,宝珠也不认识。
此处道观妙就妙在神仙住的地方小,观宇内的一大部份面积是一个露天的广场,裏面有附近的居民三三两两聚集,带小娃娃的婆婆们在谈天说地,下象棋的爷爷们围了几个圈,根本不顾什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道理,下到激烈处,全都嚷嚷起来,听我的,听我的,就应该走马过车将军!旁边还有伯伯们的麻将局,赌资是一兜子刚刚卤好的盐水花生,甚者有一边输一边磕花生的,谁也没有恼,赢或输都置之一笑。
广场正中央设计了几处活水流动的小池子,大点的孩子或是拿了小网去捞小鱼,或是骑了脚踏车沿着外场一圈圈地追逐,洒下一路的欢声笑语。外场的吵杂声和观内道士们的诵经声看似泾渭分明,却相交融合,像是不曾听闻的悠扬民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