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今宵(下)
王灿灿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他身着一套合体黑色西装,配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配上清冷的眉眼给人一种利刃出鞘的错觉,而恰如其分的眼镜不但没有掩盖住他的锋芒,反而映衬出另外一种孤傲的气质。
她觉得他有点眼熟,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裏见过。
陈晋北任她打量,耐心等待着她开口。
“你在电话裏说,是我母亲生前委托你来的,你是谁,我又怎么能相信你?”
“王灿灿女士,其实我是谁对于你来说并不重要。虽然你的母亲王琳女士对我的委托也只限于口头上的,不过她还告诉我一些事,足够向你证明我所言为真。”
“嗯哼。”王灿灿哼笑一声,心底突然对眼前的陈晋北生出一丝可惜,没想到又来一个骗子,程格这个老骗子还是不死心,这回不知又花了多少冤枉钱包装了这么一尊假佛。
或许这次不是程格,是那个女人等不及了?她不能再想,生理性的厌恶涌上心头,让她想吐。
“令堂王琳女士,第一次肾移植,当时是令尊程格积极联系老同学帮忙找到的肾臟,供者是死刑犯。配型的时候,本来令堂并不是最佳的匹配受者,通常所说的肾移植配型,主要看hla-
a、b、c、dr、dp、dq六个位点,其中最重要的是hla-
a、b、dr这三个位点,即六个等位基因,而令堂作为器官移植一方的受者,和供者之间匹配了4个等位基因,当然这在肾移植临床上也算是符合移植条件的,配合后续免疫抑制药物的治疗,存活率很高。”
陈晋北看她的神色变得认真,知道自己提前做好的准备没错,接着道:“另一名配型更加符合的肾移植受者,因为没有凑够钱,放弃了。所以令堂很幸运地接受了手术,活了下来。”
“我想有钱不是原罪吧?如果你是想来告诉我这个的话。”
“不,有钱和没钱都不是原罪,一命二运三风水,这应该是命吧。”
王灿灿松了心神,心想,如果这个人还是骗子,真不知道程格他们是从哪裏请来的大仙。
“令堂第二次肾移植,供者是一位出车祸的女士。可惜这次只撑过了短短不到四年,她在家中已经感到不适,但因为封锁就医困难,所以等发现时肾功能已经难以恢覆,在医院进行了两次血浆置换,抢救了一个多月,还是去世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感到不适吗?为什么就医困难吗?你以为是因为封锁吗?”
陈晋北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哼,看来程格并没有告诉你这些啊,难为你把之前的事情调查得这么清楚,他自己做过什么反而不敢承认,也对,谋财害命的事承认了可是要坐牢的,搞不好人头落地,哈哈哈哈哈。”
“令堂知道你会怀疑我,还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个人习惯。你喜欢甜豆腐脑和咸粽子对吗?虽然你是个地道的北方人。”
王灿灿一时间没有说话,她重新审视着对面的陈晋北。面对自己连续的质疑和嘲笑,他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放佛无论她使出再多的招数,他都能轻松应对,稳操胜券。
陈晋北向餐厅的服务员要来了一张纸和一支笔,示意递给了王灿灿:“王女士,麻烦你在这上面写下‘催人奋进’这四个字。”
王灿灿皱眉接过,不明白他此举的用意,但还是按照他的意思在白纸上写下了那四个字。
“令堂说得没错,如果不是有人提醒,你的催字永远是双人旁,你看——”
王灿灿睁大眼睛盯着那个白纸上的“催”字,他说得没错,是双人旁。她耳边放佛响起母亲在检查自己三年级语文作业时提醒:“灿灿,妈妈说了很多次啦,一个人已经够了,不用两个人来催。”
那时的她天真烂漫地回答:“妈妈催不够,还要爸爸催,所以应该是双人旁,没错。造字的人没有想到有爸爸妈妈吗?”
她那时候远没有读懂妈妈脸上那个不好意思而为难的笑容。
她抬起头再看向陈晋北,双眸已隐隐含泪,“所以她自己早就知道是吗?”
陈晋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问她:“你觉得,生病的人有错吗?”
“没错!”她想为亡母辩解,也为自己辩解,但她突然发现对方辩席上是空无一人的荒野,她该向谁自证:“能有什么错呢?”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像是童年迟来的滂沱大雨,如果可以,眼泪能冲刷所有污秽和悔恨吗?
“她为不能给你一个健康的母亲而感到抱歉。”
“很好,幸好她没有为不能成为一个尽责的妻子而感到抱歉,我想她应该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爱情死了。”
陈晋北没有劝慰她的悲伤,任由她流泪,“所以令堂希望你能原谅她,也希望你能原谅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她不想原谅任何人,包括一直蒙在鼓裏自私天真,只懂得索取的自己。
“没有凭什么,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福祸相随,善与恶全在一念之间,放下‘我执’,或许可以让你快乐一点活下去。”
王灿灿没有继续失控,情绪逐渐平静下来,她没有接着质问,只任凭眼泪不断地滑落。
“令堂的遗言我已经带到了,后续怎么做,皆由你。”
王灿灿在餐厅独自呆到打烊,她打车回到自己买的房子裏。闪烁的霓虹,喧闹的人群,迅速在视野裏后退,她麻木地看着,内心深处如同一潭死水般静寂。终于到了,她拿出钥匙开了门,在玄关处放下手提包,故意发出响声,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提高声音说了一句:“妈,我回来了。”
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
她想起自己今天应该是忘记吃药了,她翻找手提包,没有,继而去翻找抽屉,一拉开,那裏放着两瓶外观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拉莫三嗪。她记起这是因为自己起了疑心,所以拿去鉴别了真伪的两瓶药,出鉴定结果后检测人员在两瓶药的标签上做了记号,她拿起那一瓶“假药”,紧紧盯着上面的标签,一瞬间,她本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现出了狰狞的表情,大声喊道:“所以凭什么让我原谅,凭什么?!程格换了你的药,害死了你,你可以不计较,如今程灵那个贱人也换了我的药,你也要我不计较吗?天理昭昭,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这些恶人呢?!”
没有人能回答她,空荡荡的房间裏回荡着她撕心裂肺的崩溃哭喊。
陈晋北再次回到家中,放下一半的心睡了一觉,晚上继续去到单位值夜班。因为工作特殊,并没有什么旺季淡季之分,他入职到现在,馆裏出现人手不足是常事,所以作为馆长助理的助理,他更多的工作是去各个岗位当替岗。
和日班的工作人员交接,今晚前臺缺人,他暂时到了前臺的岗位。
谢宁将各种殡葬用品的价格册子给他,并交代:“一切按照价目表办事,其中有单件也有套餐,任由家属自己选择,你的话不用主动推销,碰上有些不明事理或者悲伤过度的家属容易挨骂甚至挨打,我怕你遭不住。其他的有什么事自己看着办,尽量不要给我打电话,我这连轴转已经36小时没有合过眼,再撑下去,张叔直接推我进去算了。”
陈晋北一边翻价格册一边点头答应,谢宁打着哈欠拍他肩膀:“谢啦,明早等我给你带早点。”他还没怎么跟陈晋北打过交道,尽管单位裏的人都说这新来的小伙子人不错,“看完了吗?”
陈晋北快速翻页,此时已经到了最后一面,他合上手册,以为他还有什么事儿需要交代,疑惑看向他。
“花圈多少钱?”
“分为套餐和单价,先说单价是180元到280元不等,看大小和时令价格会有灵活变动;套餐裏面包含花圈、骨灰盅、寿衣及配套用品、小白花、大白花、麻衣、黑伞、孝衣、灵牌位等,这样折算下来,价格稍微便宜点,大概是160元左右。”
谢宁心裏又惊又疑,但也许他是刚好瞎猫撞上死耗子呢,“那遗体整容呢?”
陈晋北看谢宁拿过了册子,翻了几番,似乎是找到可以难住他的问题,瞌睡虫也跑得无影无踪,一副要继续出题的模样,顿时心下有了计较,故意道:“500元”。他稍作停顿,还不忘加上一句:“没错吧。”
“哈哈哈哈,这你可错了,这整容有分三级,一级是400元,二级是800元,三级是1600元起。”他还以为他真的开外挂了,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陈晋北笑了笑:“看来还得多学习,多学习。”
“可不嘛,多看多听多想。你这刚来,已经很不错了,我先回去,明早见。”
“明早见。”
陈晋北看暂时没人来,打开笔记本电脑先完成自己岗位的工作,今天大年初一,需要出一个新年的简报,他在电脑上找到需要汇总的人员名单,简单编辑了几段文字,再按照公文格式略作修改,又从头到尾仔细检查了一遍,发到了馆长的邮箱裏。
很晚了,今晚不知道宝珠还过不过来,不过依她着急的性子,就算没进展她也会找借口过来看看的。他想起今早宝珠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子,死活不肯过那扇门,就为了试探赵姐能否看见她的样子,不禁莞尔一笑。
“你笑什么啊?”宝珠刚刚溜过来,自觉凑近看他的电脑屏幕,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能对着一份普普通通的简报笑得如此荡漾。“难道是冬天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你怎么没声音?”
“我是第一次没声音吗?”她就奇了怪了,前两次他很敏锐感觉到自己的接近,这次是通感失灵了吗?“我是鬼魂啊,有声音才奇怪好不好。”
陈晋北第一次正色看她:“你是鬼魂吗?”
宝珠被他一问,内心本来的不确定顿时更甚:“是吧?可能是?也许是?我也不确定,你觉得呢。”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俩只见过几次,但是莫名地,她很信任他,总觉得他的话都是有根据的,这算是鬼魂的封建迷信吗?
陈晋北摇头:“其实我也不确定。”
宝珠期待的眼神黯淡了:“算了,我们还是说正事吧,至于我,是人也罢,是鬼也好,半人半鬼也无所谓,不过是众生之相我恰好占其一。”
陈晋北指了一下她的脑门:“胡说,你才多大。”
“说不好,可能是你的姑奶奶也不一定呢。”
“王琳还在你那边吗?”他将白天所办事情的进展挑了重点说与她听,“我猜王灿灿不会就这样放弃,其中也一定还有什么隐情王琳并没有跟你我说明。另外李燕的孩子都还好,让她可以放心。”
宝珠听完,嘆了一口气:“王琳又跑出去啦,她还是放心不下女儿,明知道不能靠近也什么都听不到,也要远远跟着。”
“你有没有跟她们两提起过我吧?”
宝珠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吓一跳:“你突然这么凶干什么,鬼你也要吓唬啊?有没有人性啊。”她仔细回想自己和王琳、李燕之间的对话:“没有,肯定没有,我嘴巴很严实,绝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