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晋北勉强相信,不忘叮嘱她:“并不是存心想要吓唬你,是越多的人参与进来反而会造成更多向结果的产生,就像蝴蝶效应。让王琳和李燕认为只有你从中帮了她们,这样两边的平衡才不会被打破。”
宝珠内心嘀咕,其实平衡早已被打破了吧,从她开启那扇门开始,他们这样只不过是掩耳盗铃,不过看他这般郑重其事,以她对他的迷信,还是按照他说的做吧。
“你去见了王灿灿,她没有认出你来吗?”她被他警告般瞪了一眼,丝毫不减八卦之心:“那晚我看你和张叔喝酒,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王灿灿在馆裏是见过你的。”
陈晋北知道她一时半会儿是不打算回去了,“亚洲四大邪术知道吗?”
她的胃口被吊了起来,可惜他不再说话,怎么会有人如此可恶,宝珠管不了许多,想直接上手捏捏他的脸,发现落了空:“美颜不可能了,又不是照骗。化妆?你没有这技术。整容?这手感也不像啊。”她惊恐万状眼神上下乱飘:“难不成你变性了,其实你原来是个女娇娥?!”
陈晋北迅速捂住她如同探照灯般在自己身上扫视的双目:“宝珠,人可以有脑洞,最好不是有黑洞吧?”
眼睛被捂住,不影响宝珠追问:“快告诉我,不然不放过你!”
“哦?你想怎么不放过我。”
其实她还没想好,只是撂一下狠话,谁知他永远不按理出牌,她只能改变策略:“求求了,求求了,我一定要知道,不然我一定茶不思饭不想,最后香消玉损,施主,发发慈悲,救鬼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鬼魂的命也是命。”
陈晋北感觉到她的双睫在掌心中快速颤动,似欲扑花的粉蝶,他倾身靠近,故意在她耳旁小声说道:“化妆啊,你怎么知道我没这个技术。”他之前还跟遗体整容室的隋老师请教过。
他放开手,突然看见红晕渐渐染红她的耳朵,顿时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头了,慌忙道:“就此打住,别再问了。”
“哦。”宝珠不争气的神思有点往外飘,心神一下子凝聚不到一处。
“回去吧,看看她们回来没有,近期王灿灿应该还会再来一次殡仪馆的,你不忙的话就晚上都过来瞧一瞧。”
“哦。”宝珠此刻像一只呆头鹅,对于陈晋北的话语只听进去一半,她楞楞地向后面的通道走去,没过几秒,在陈晋北也还在出神的时候再次冲了回来,小声问了一句。
陈晋北只看到她动了动嘴巴,没听清:“怎么了,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宝珠鼓起勇气,略微提高了音量:“我说,你叫什么名字啊?”
“耳东陈,生于晋城之北。”他对着她笑道:“我叫陈晋北。”
“哦。我叫宝珠,嘿嘿。”宝珠这次真的回去了。
事情不出所料,王灿灿在年初三那天晚上又一次来到了殡仪馆,这次她没有和上次那样大吵大闹,孤身一人前往冷藏室找到张叔。虽然来之前馆长已经打了招呼,张钧生见到她后还是有些犯怵,毕竟上一次她大哭大喊的余威犹在。
张钧生忍住拨打内线电话将晋北唤来的冲动,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应付好,毕竟他这么多年的人生经验,盐也没少吃。
“我想看看我妈妈,放心,我不做什么。我就是想她了。”王灿灿看出张钧生的为难,对着他鞠了一躬:“我和她说说话就回去,麻烦您让我单独跟她待一会儿,行吗?谢谢。”
张钧生本来想劝说两句,余光看到玻璃窗外陈晋北跟自己打了手势,只能作罢,将装着王琳遗体的柜门拉开,“时间不要太长,不然不好。”
“好,我明白,谢谢您。”
“客气。”
张钧生走出去留了一道门没关严实,走到陈晋北身边,摇着头说:“也是可怜人。”
“张叔,您休息吧,我帮您看着,有事儿再叫您。”
张钧生透过玻璃看向冷藏室内,王灿灿跪坐了下来,不知道在诉说着什么,他想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也好,我去休息椅上躺会儿,最近腰又开始胀痛了,老骨头,没办法,估计这两天要下雨。”他边说着走远了。
宝珠在一旁按捺不住,早已蠢蠢欲动:“她还真的来了?”
“你自己进去吧,我不打扰。若是听到什么重要信息,可以直接跟王琳沟通,不用来找我。”他最好短时间内避开王灿灿,以免她认出人来。
“那倒是,我能进去又不让她发现我,你却不能,唉,有时候想想区区凡人也是烦恼的很。”
“什么烦恼的,是不能偷听吗?”
宝珠哼了一声,不理他,转身进去了
。
王灿灿看着母亲死后青白的面容,因为不肯签署遗体火葬的同意书,只能暂时存放在此处。她的手几经举起放下,最终颤抖着藏在了身后,她跪坐下来,未语先泣。
“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因为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她来之前特意先吃了镇静药,“对不起,之前一直朝你发脾气,我以前一直说你懦弱,对程格一家步步退让。妈妈,你知道吗?程格和程灵有一个儿子,我是在你入院抢救的时候发现的,所以我那段时间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她想理清思路,一件一件将事情告诉母亲,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把在学校裏发生的每件小事和母亲分享一样,可是如今她的脑子乱糟糟的,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副作用,她觉得自己越来越接近一具行尸走肉:“妈妈,你知道吗?其实我也生病了,呵呵,是双相障碍。我来解释给你听这是什么病,就是一会儿忧郁癥,一会儿狂躁癥,喜怒无常,不是神经病,是精神病。”
她停止了哭泣,突然笑了起来:“我后来找到了程灵,他们这对狗男女,程格是他们家领养的,他在认识你之前就和程灵好上了,只不过为了往上爬,假装暂时甩了程灵和你结了婚。妈妈,这就是你以为的爱情,可笑吗?是挺可笑的,这个虚伪,恶心的男人是我的父亲。所以程灵说我是一个疯子,我觉得她说得没错,我能不疯吗?妈妈,妈妈。”她又开始哭了起来。
“可是她说,一个病死鬼,一个疯子,该不会是遗传的吧,我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其实你在医院去世的时候,我本来想拿刀冲到她家跟她同归于尽的,可是程格把我关了起来,还想立即将你火化安葬,我就只能装乖。出来以后我就诈程格,说我手上掌握了他这么多年贪赃枉法的证据,如果他敢不按照我说的做,我就立即实名举报,来一个鱼死网破。”她跪得太累了,索性盘腿坐了下来,可能这时候药效发挥作用了,她渐渐感觉内心平静。
“程格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是程灵趁我不註意,换了我的药,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程格换了你的药因为盼着你早死,他得以解脱;程灵换了我的药因为盼着我早死,他们一家得以团聚。”她停下来看向冷藏柜中王琳的面容:“妈妈,我们做错了什么?我想我们没做错什么事儿吧?为什么他们全盼着我们死呢?这个世界真是可笑至极。”
“他们害死了你,现在连我也不放过,你看,你看!”她拉起冬衣袖子,手腕处是自残后刚结痂不久的狰狞伤痕:“妈妈,我疼,我疼,但是我好想你,我想去找你。”
“妈妈,我手裏其实没有找到什么关键的证据,程格这些年越来越谨慎,越来越狡猾,他将痕迹抹得很干凈。所以我的‘骗局’是迟早会穿帮的,到时候我又该怎么办呢?妈妈,你能帮帮我吗?就像我小时候闹脾气不肯上学,你还是会帮我给老师写请假条一样,我没有办法了,我希望你能帮帮我,不然你唯一的女儿,也要被他们啃噬得尸骨无存,妈妈,对不起,我还是没用,对不起。”
她说完以后,彻底安静下来,又独自待了半个小时,最后站起来朝着王琳的遗体鞠躬,低声说了一句:“妈妈,新年快乐。”
宝珠嘆息一声,跟随着她一同出了门,往通道走去。
两个月后,新闻报道,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原晋城丰原区书记程格做出宣判,认定程格犯受贿罪、贪污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渎职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宣判后,被告人程格不服,提出上诉。晋城高级人民法院于六个月后做出终字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唉,你说人为什么这么矛盾呢,王琳原来之前一直知道程格和程灵的事情,但是她就能瞒着女儿一直维续破败不堪的婚姻。”宝珠看完了一审宣判的新闻,暂时赖在陈晋北的办公室没有离去。
“不过她同时也收集了证据,以防万一。”
“对啊,可是她却到死也没有拿出来。要不是王灿灿过来哭诉,她就要带到坟墓裏去,放过程格和程素这对坏人。”幸好她最后将早已保存好的证据交出来,陈晋北为以防万一,一份托人交给了纪检委,一份寄给了王灿灿,一份还交给了与程格有隙的政敌。
“我想可能是性格造就了命运,命运也反塑造了性格。”
宝珠想起了王琳那个标志性的笑容,此刻她内心感到既苦涩又释然,为了打起精神来,她对陈晋北玩笑道:“是不是又要背诵,你是物质,我是意识,物质决定意识。”
陈晋北没忍住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没错,这就叫物质决定意识。”
她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你想不想再出去看看?”陈晋北正色道。
在宝珠渴望的眼神中,陈晋北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粉白色兔子玩偶,小声念了句口诀,食指中指并拢同时对准宝珠的眉心,喊了一声:“进!”
宝珠瞬间藏身于玩偶之中,陈晋北对她说道:“好了,我们走吧。”
宝珠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去哪,她提议再去看看李燕的两个孩子,随着王琳办理投胎往生,李燕的一魂一魄最终会因为没有了寄主,而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她跟随着陈晋北一路坐车到达石景花园小区,此时正值傍晚,放了晚学的小孩们在小区的花园裏追逐打闹,门口值班的保安恰好是上次托付礼物的那位,他记性蛮好,还记得陈晋北,笑着跟他打招呼:“又来找蒋伟民一家对吧?进去吧。”
陈晋北很快在沙坑那裏找到蒋家兄妹,哥哥站在外面拿着一块滑板,妹妹坐在沙坑裏面,拿着一个塑料铲子不停将沙子铲到面前的玩具斗车裏,两兄妹安静地各玩各的,和周围吵闹的环境似乎格格不入。
“蒋伟民后来又去烂尾楼试图跳楼,王灿灿恰巧看到了新闻视频,她认出蒋伟民是李燕的丈夫,所以匿名给他寄了一笔钱。”陈晋北向宝珠解释道:“这是她后来到殡仪馆签字同意火化遗体那天,对王琳说的。她的情绪平静了很多,我想或许她会慢慢好转的。”
宝珠压低声音道:“希望李燕在天之灵也能看到吧。”
陈晋北没有靠近两兄妹,打算在旁边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就回去。
“蒋浩,我听我妈妈说,你爸爸准备要结婚了是吗?这样你就有一个后妈了,你怕不怕?”
蒋浩放下手中的滑板,脸上显出迟疑的神色,他觉得爸爸对他们兄妹两都挺好的,但是有了新妈妈以后呢,他不敢肯定,爸爸因为没有房子结婚,去烂尾楼闹了两次,后来突然有一天,他们得了一笔钱,他偷偷听到爸爸和奶奶说,这是因为妈妈得来的钱。
他没有再听下去,因为他每次听到他们提起妈妈都会很难过,妈妈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只有看到照片才能记起她的样子,而妹妹应该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他虚张声势道:“我不怕,我会保护妹妹的。”他看向沙坑内仍旧无忧无虑玩沙子的妹妹,终于下定决心。
宝珠在一旁脑补,无奈开口:“我有点无语,你呢?”
陈晋北带着她起身准备回去:“看开点,开心点。第七次人口普查,中国有14亿人。”
与此同时,王灿灿看完新闻后来到墓园祭拜,她在墓前燃香烧纸:“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只有这样,他们都受到了惩罚,我才能原谅你,才能原谅自己。你要是真的在,就把香灭了吧。”
下一秒,香在她眼前熄灭。一直的怀疑放佛得到了证实,她突然哭着大笑:“天理昭昭,天理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