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陈祗点了点头,没有与仓慈、柳伸二人打招呼,直接大步走出堂外,而后方才小声问道:“说了因何而召么?”
赵宏答道:“禀将军,来人说是出了祥瑞……”
“祥瑞?”
对于祥瑞这种东西,陈祗的态度历来都是不信且鄙夷的。建兴十二年末刘禅等人去成都以南的武阳去看什么黄龙出于赤水,刘禅信誓旦旦说他看见了,陈祗也认为这是某种自然现象。
待陈祗到了御前,听闻此次这个祥瑞之后,一时诧异不止。
“大讨曹?”陈祗眉头皱紧,看向对面站着的庞宏。
“正是。”庞宏认真答道。
陈祗重组御史台后,与凉州武威处发了信函,调了凉州别驾任上的庞宏回汉中任御史。却不料庞宏此番不仅是自己回来的,而且还带了一个祥瑞回来!
刘禅在旁说道:“庞卿速速将此事说于奉宗来听。”
“臣领旨。”庞宏朝着刘禅行了一礼,而后又对陈祗行礼,缓声解释道:“昔日朝廷给张掖郡中传讯之后,张掖太守段恪表示归顺朝廷。十一月末,朝廷给段恪送了太守印绶。”
刘禅在旁想起了什么,随即插话问道:“庞卿,这个段恪是何处籍贯,这般恭顺?前几日那个淮南籍贯的仓慈叩求准他返回魏国,朕已经准了。”
庞宏道:“陛下,这个段恪是孝愍皇帝时大鸿胪段煨的孙子,籍贯武威姑臧。段煨曾任董卓部下中郎将,此人是桓帝时太尉段颎的弟弟。”
“哦,段颎此人朕知道。”刘禅恍然:“是那个曾经讨羌人有功,凉州三明里面的那个段纪明吧?”
“是,那臣继续说了。”庞宏请示道。
刘禅颔首:“好。”
庞宏继续向陈祗解释道:“十二月中旬,段恪遣人来到武威,禀称张掖郡氐池县有一处山谷唤作柳谷,秋日之时起了山洪,十一月有百姓途径此处,发现彼处有一处巨石宛如灵龟之形,广一丈六尺,长一丈七尺一寸,围五丈八寸,其上有一个玉匣,其中有两枚玉玦、一枚玉璜。”
“石龟的背上东西南北有四副图案,麒麟在东、凤凰在南、白虎在西、犀牛在北,中间有七匹马,五匹模糊不清,一匹由一仙人所骑、一匹由此仙人所牵。而此石龟南侧刻着三字。”
“大讨曹。这就是上面刻着的那三个字。”
“将军。”庞宏朝着刘禅身侧的桌案一指:“此已经玉匣从姑臧带了回来,将军不妨看一看。”
陈祗盯着庞宏的双眼,缓缓问道:“庞长史,此事凉州牧李孙德知道吗?镇北将军王子均知道吗?”
“李使君和王将军都知道此事。”庞宏答道:“他们二人都认为此事神异,李使君到凉州较晚,王将军已从姑臧派了骑兵到氐池核实过了,彼处的确有过山洪,与段恪的说法相符,已经验证无误,加之在下正好从凉州回来,故而才让在下带着表文、玉匣和祥瑞的图画来报。”
陈祗听闻此语,一时沉默。
祥瑞之事本就无稽,而此番这个‘大讨曹’的祥瑞就更离谱了。
山洪冲出一块状似灵龟的大石头,这个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之内。但是你说石头上面画着四象、中间画着七匹马、旁边还刻着‘大讨曹’三个篆字,上面还有一个玉匣,然后你说这是天然形成的?
对比同时代的其他祥瑞,什么在天上发现黄龙、在井里见到黄龙、在江上见到凤凰,这个“大讨曹”的离谱程度足足比其他祥瑞增加了一千倍、一万倍。
事已如此,祥瑞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祥瑞出现了。
张掖太守段恪上报,曾任凉州都督、现为镇北将军的王平对此认下,后至凉州州治姑臧的凉州牧李福也对此事的真实性背书,庞宏参与其中,也没提出半分疑惑。
李福、王平驻在凉州州治、武威郡治姑臧,段恪是姑臧大族名门出身,李福和王平都是益州籍贯……
庞宏职位不高,可以将他排除在外。
陈祗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是不是段恪、李福、王平三人说好了搞出个祥瑞,给他们三人在这种大胜之时捞一些政治资本!
若真是如此,那陈祗若是说错了些什么,可就挡住别人的路了!
陈祗的表情没有半点波动,电光火石之间想清了其中关窍,拱手向陛下问道:“陛下,费使君知道此事了吗?”
“应还没有。”刘禅道:“费卿去新阳巡视了,要明日才回冀县,正好后日迎送朕御驾回返汉中。”
陈祗抿了抿嘴:“禀陛下,既然此祥瑞是凉州所报,臣以为应当对此嘉奖。”
“怎么嘉奖为好?”刘禅笑道:“大讨曹,这是上天降下之祥瑞,以褒汉军取秦州、取凉州之大胜!朕听闻前代皇帝得了祥瑞之后,往往改元以纪之,朕要不要改个年号?”
皇帝又称天子,对这种天降祥瑞自然深信不疑,若不迷信,那才不正常!
但改元还是有些过了。
陈祗连忙拱手:“陛下,如今朝廷年号为建兴,有‘建业’、‘复兴’之意,如今已经十四年了。陛下继帝位、得太子、取秦凉,都是在建兴年号下所成,故臣以为年号不应更改。”
“若陛下愿意,臣以为可以将此事制诏广布天下,以彰汉之德行受上天庇佑、曹氏逆贼必将衰亡之理。”
“那好。”刘禅笑着颔首:“不改年号也好,那朕回汉中之后,就让蒋令君将此事遍告四州各郡。”
“陛下圣明。”陈祗躬身行礼。
等到陈祗与庞宏一同辞别了刘禅,到了外面无人之处,陈祗的面孔冷了下来,叫住了庞宏。
“将军有何吩咐?”
陈祗道:“此番回到汉中之后,我欲重组御史台,以你和法邈二人为侍御史,督查政事。”
庞宏连忙行礼:“宏必不负将军重托。”
“我与你并非要说此事。”陈祗直直盯着庞宏的双眼,缓声问道:“我且问你,这个大讨曹的祥瑞到底是真是假?你且与我交个底。”
庞宏迟疑了几瞬,轻叹一声:“将军,在下并非村夫蠢汉,这般祥瑞属实奇异,听起来甚至比河图洛书还要离奇。”
“但是那张掖的段府君这般说了,王将军与李使君也这般认下,我一介别驾哪里还敢臧否半句?”
“好,我信你。”陈祗略略点头:“不谈此事,我且与你先透个底,日后回了汉中之后,御史台要改组为三个部分。”
“其一为殿院,负责纠查朝廷礼仪及殿廷秩序、掌弹劾百官事。”
“其二为监院,负责监督朝廷制度推行之事。”
“其三为察院,巡查州县、惩治不法。”
“我欲要以你为都察侍御史,掌察院之事。你可否能为此任?”
庞宏躬身一礼,正色答道:“将军乃是朝廷栋梁、国家柱石,我愿为此察院之职,为将军爪牙,万死莫辞!”
“好。”陈祗点了点头:“记住你今日之话,待回汉中之后,我再与你细细分说。”
“是。”庞宏连忙应下。
庞宏比陈祗稍长一岁,今年二十七岁。
此前庞宏曾与陈祗不太对付,但庞宏在去年战事之中跟随陈祗为任,见到了陈祗的种种谋略和功绩,对陈祗可以说是心服口服。
庞宏人际关系也简单,此前他只在台中任尚书郎,而后就一直跟随陈祗,与其他官员及荆州、益州大族之人并无什么瓜葛。
他父亲庞统的面子,还撑不到丞相的相府时期,最多只能保他一个尚书郎。就算此番战后,庞宏的功劳也不够让他做到两千石这样的高位上。
这种情况之下,跟随陈祗为侍御史,执掌察院,无疑是庞宏最好的选择。
而陈祗已然决断,等回到汉中之后,交给庞宏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庞宏对益州、司隶、秦州、凉州所有六百石以上的官员,进行利益关系的全面核查。
陈祗是九月离开凉州的,王平是十一月到达武威郡的,李福更是刚到武威不久。
段恪、王平、李福三人这么快就对‘大讨曹’这个祥瑞之事持同样观点,这么快就利益一致了?
朝廷可以形成新的利益团体,这很正常。陈祗自己的周围就有一个利益团体。
但陈祗这个御史中丞要做的是,决不允许任何利益团体误了朝廷的复兴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