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并没有与陆逊辩论半句,也没有直言谁对谁错,而是在厅堂之中与众人说自己年已五十有五,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吴国据有新土、何时才能见得吴国力压魏国……说了许久之后,孙权一时伤感,而后在厅堂之中,当着陆逊、顾雍、潘濬、胡综、诸葛恪、杨竺、孙和等人当场落下泪来!
孙权如此,陆逊也再没什么话好讲了。所有人一同在厅堂之中朝着孙权叩拜,称愿为孙权解忧。
而后,孙权亲自走上前去,一人一人将在场叩拜的吴臣扶起,勉励他们务必要为吴国尽心尽力。
陈祗听了诸葛恪之语,心中已然笑起,但表面上还是长长一叹:“曹氏盘踞北方已有三世,吴国也好,汉室也罢,各有豪杰,岂能容魏贼安宁!”
“是也。”诸葛恪又叹了一声。
假设诸葛恪所说之语全都属实,陈祗也不认为孙权是在搞什么真情流露,应当是准备与陆、顾最终动手之前的警告。
朕都因大业不成而泣了,你们还不识相?
真当吴郡孙氏是什么良善之家吗?
陈祗缓缓说道:“汉吴之间国情不同,元逊兄、胡侍中,我也希望此事不要影响汉、吴两国之谊。”
“你们二位有何要谈之事?不妨直言,我们才好早日决议。”
诸葛恪说道:“既然奉宗如此爽快,我们二人也当遵从。陛下令我们与奉宗要谈之事有许多,且待我一一陈说。”
陈祗点头:“元逊兄请。”
“其一,吴国与汉国之间商路增开,汉国准许售卖马匹,吴国以钱物购之。”
“其二,吴国愿以造船水战之法,换取汉国步卒操练之法,以及以步制骑之术。”
“其三,两国之间增设驿站,保证从汉中至建业的商路、驿路。”
“其四,两国铁官造冶互相借鉴,互补短长。”
“其五,两国边境左近削减兵力,常驻使者,以减轻钱粮负担。”
“其六,汉国……”
诸葛恪一口气说了十项事情,而一旁坐着的宗预在此同时也提笔在简牍之上不断的记录起来。
十项事情说罢,诸葛恪向着陈祗直直看来,拱手说道:“烦请奉宗考量一二。”
陈祗笑着朝着诸葛恪拱手:“元逊兄,吴国的十项事宜我都听到了,对于我朝来说,自然希望盟友强盛,而后合力攻魏!”
“具体之事就劳烦元逊兄与宗将军一同议定,宗将军乃是副使,亦可与元逊兄议论此事。”
诸葛恪微微一愣:“那奉宗……”
“我与胡侍中暂且避席,在外候着就是。”陈祗笑道:“胡侍中,你我二人不妨一同去外面走一走?请元逊兄与宗将军共议就是。”
“甚好,甚好。”胡综也微笑着回应:“那就劳烦诸葛将军了。”
诸葛恪与宗预二人商讨之时,陈祗与胡综二人来到了白帝城墙外的江边,一同望着这瞿塘峡口处大江奔流的磅礴景象。
陈祗背着双手,缓缓开口:“昔日,我乘船去建业之时,扬州江面极为广阔,分隔南北,宛若天堑。而白帝城的江面洪波涌起,不可争渡,只可小心应对。”
“胡侍中,魏国如今的疲态尽显。天下大势,已经开始向汉、吴两国开始转移了。方才在城中我不好直言,孙皇帝到底打算何时开始整顿内事?”
陈祗说得非常委婉。
何时整顿内事,其实就是何时对顾、陆下手!
胡综、杨竺与旁人不同。
顾雍、陆逊、潘濬、诸葛恪等人是朝廷大臣,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政见和立场。但胡综与杨竺乃是近臣,是孙权任用的私人,他们只会与孙权保持绝对一致的态度,这才是他们在吴国朝中的立身之本。
前年陈祗在建业吴宫内提出杀顾陆的‘上策’时,胡综当时也是在场的!
胡综一时没有作答,陈祗也不急,就静静地在岸上望着江流。
直到大约一刻钟后,胡综终于开口说道:“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军制要变,人事亦在其中。”
陈祗保持了沉默,微微颔首:“有胡侍中这种无私之臣,是吴国之幸也!”
胡综摇了摇头:“陈将军,此事不比攻魏来得更加轻松。”
“我明白。”陈祗轻声应道。
胡综虽然只说了短短的一句话,但陈祗已经知晓了孙权要如何行事。
那就是先收部曲、罢私兵,在做此事的同时再废陆逊、顾雍之权。
同时做两件事情,他能做好吗?
且看孙权施为吧!
事情交由宗预去与诸葛恪议论,陈祗本人就有回转协调的余地了。
当日下午,诸葛恪与胡综二人乘船返回巫县,将汉室这边的意见回传给了孙权。
第二日,也就是四月三日,诸葛恪与胡综又从巫县来了白帝城,当晚又返回。如此再持续了两日,直到四月五日,汉、吴双方才最终议定两国之间新的合作事宜。
五日用过午饭之后,陈祗、宗预、法邈、句扶四人,一起在码头上送别诸葛恪、胡综二人。
诸葛恪满脸遗憾,缓缓说道:“奉宗,我朝陛下诚心请你再至巫县。还说下次与你见面不知几时,为何总是拒绝呢?”
陈祗拱了拱手:“陆逊还在巫县,那我便不去彼处了,还望贵国陛下多多理解一二。”
“好吧。”诸葛恪轻叹一声,说道:“该说的话我已悉数带到了,那我们就此别过。”
胡综也在一旁拱手致礼:“陈将军、宗将军、法御史、句将军,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众人齐齐拱手还礼。
望着胡综、诸葛恪二人缓缓沿着木梯走上艨艟,船只渐渐驶离,陈祗也一时有些出神。
宗预在旁提醒道:“既然吴人已经走了,那我等明日也该从白帝城回返了。”
“是啊。”陈祗轻声说道:“这次出使之后,若无意外,我此生应当不会再做使者了。倒是宗将军,日后若汉吴两国之间有事,还是可以劳烦宗将军去与之商议的。”
“我吗?”宗预摇头笑笑:“我非奉宗这种大才,即便出使,也只是做一个传话的人罢了。朝中才俊如此之多,又岂缺我一人?”
句扶在旁问道:“陈将军此番回返,可还是从原路走?”
陈祗答道:“句将军,我们不走原路回返了。依旧是先沿水路至江州,而后从江州领骑兵行至江阳,过犍为郡之僰道,再穿朱提郡至建宁郡,到味县方停。”
句扶不禁诧异起来:“将军一行去南中作何?”
陈祗笑道:“朝廷已有诏令,以宗将军为新任的庲降都督,统管南中。我为御史中丞,替朝廷去南中之地巡查一二,而后再迎马德信(马忠)一同回汉中。”
句扶再问:“那马都督可有新职?”
陈祗道:“朝廷拟让马德信北上,统管司隶、秦、凉三州羌胡之事,但具体的职司还未下来,要待朝廷安排了。”
“原来如此。”句扶点了点头,朝着宗预拱手致意:“且祝宗将军在南中履职顺遂。”
“多谢!”宗预认真回道。
句扶再次看向陈祗:“陈将军,在下久在永安,亦能为国征战!若朝廷有需,我愿随时应诏从征!”
“好。”陈祗颔首:“句将军此语,我会禀报给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