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孙权数次出言挽留,但陈祗还是以主要事宜已经商定、后续之事可以由诸葛恪来白帝城议论为由,没有在巫县停留,而是决定当日下午就从巫县离开。
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迟则生变,陆逊只是被孙权暂时‘禁足’了,有没有真的关押起来都不知道,陈祗哪里还愿意在巫县多作停留呢?
哪怕走山路,哪怕夜间在野外宿营,都比在巫县要安全得多!
孙权当然知道陈祗的顾虑,故而也没多作阻拦,还亲自来到巫县城外送别陈祗一行。
待到日落之时,陈祗等人已经走了四十余里,行了接近一半的路程。山中天光阴暗,众人也只得暂时歇脚,没办法再走夜路,将马拴起,寻了道旁林中一处高地搭设营帐。
陈祗、宗预、法邈三人之外,余下的就是都伯赵宏为首的十名骑卒。
“用石头围住篝火,用火时仔细着些,我们这是在林中宿营,不可因火而出事。”
“知道了,将军放心。”
宗预安排完毕宿营之事后,略显疲累的走到陈祗身旁,一同坐在一段放倒的树干上。
宗预叹了一声:“从白帝城来巫县的时候,我还不解奉宗为何一定要带上马匹,若没这些马匹,吴人在巫县也没马,恐怕全程都要靠双腿来走了。”
篝火映得陈祗的面孔晦暗不明,陈祗手中持着一根树枝拨动着燃烧中的木头,轻声回应道:“用双腿走也是要走的。陆逊杀我之心恐怕难以抑制,再留一晚,我怕他真会令人杀我。”
宗预叹了一声:“他也是做了丞相之人,谁知道他会这般暴起?”
陈祗语气平静,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忍了太多年,被我戳破了,再也无法忍受罢了。这一剑之仇我已记下,有朝一日若是天下安定,我必诛杀陆氏满门!”
“该杀!”宗预面带感慨:“今日在巫县城中,见得陆逊掷剑,我几乎浑身寒毛耸立,所幸没有出事!”
“所以孙权是与奉宗怎么说的?此前路上没有来得及详谈,奉宗不妨说上一说。”
陈祗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不要将孙权‘透露心绪’的内容说出来,只是开口:“孙权为陆逊的失言道了歉,还与我重述两国盟好之意,议论了一番局势,说是日后可以与汉军一同进攻襄阳。”
法邈此时也走了过来,坐在了陈祗的另一侧,接话道:“可以攻襄阳。舟船锁住汉水,魏军也就无能为力了!”
“若我所记没错,当年吕蒙、陆逊夺了荆州之后,第二年魏将曹仁就将襄阳、樊城弃了,而后孙权遣人取了襄阳,后又被曹仁重夺……打襄阳不是最难的事情,孙权能一直守住襄阳,物资人力不断,长期与魏军隔汉水对峙,这才是最难的事情。”
陈祗侧身看向法邈,没有接着谈论什么襄阳,而是出言问道:“你白日被吴兵打到的地方感觉如何?可还痛吗?”
“好些了,回白帝城后再寻医者看看,死不了。”法邈啐了一口:“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将军,日后灭吴之后,此事我会找陆逊讨回来的。”
“若他死了呢?”陈祗调侃道。
法邈一愣,而后继续说道:“那就寻他儿子来讨!”
“哈哈哈哈。”陈祗朗声笑道:“好,好,日后你我二人都有怨报怨!”
“大事我已与孙权谈定了,明日或者后日,那诸葛恪应当会再来白帝城中。到时我就不出面了,由你们二人负责与诸葛恪谈判,也都分润一些功绩。”
“好。”宗预点了点头:“奉宗,白日在巫县发生之事我可否记录下来?这般经历,属实与其他事情不同。”
陈祗沉默几瞬:“当记,为何不记?待将军写好之后,再给汉中送过去两份。一份交给陛下御览,一份直接给秘书监,让史官存档便是。”
“你我上一次去吴国的经历写好了吗?”
宗预答道:“都已写好了。奉宗去年在外领兵,我只是每日在沔阳监督城防,空闲的时候比比皆是,若不写些东西,又当如何度日呢?”
“现在的秘书监是谁?”陈祗再问。
“谯允南。”宗预道。
陈祗眉头微皱:“那个做过益州劝学从事的谯周?”
宗预点头:“对,就是谯周。我们来白帝城之前,听闻此人还上了表文,建议陛下将太子和成都宫室一并移到汉中。”
陈祗回应道:“我那几日准备出使之事甚忙,还有御史台中的事情,没顾得上了解这些。陛下是怎么说的?”
宗预一时笑起:“陛下以汉中新宫未成为由,驳了谯允南的这个建议!”
“的确是新宫未成。”一旁的法邈也笑了起来。
陈祗一时也没忍住笑,笑了几声之后也只是摇头,篝火旁坐着的三人,谁都没有将后面的话语说出来。
皇帝在秦州一口气纳了六个妃子,在汉中一边亲政处理政务,一边与宫中新人缠绵。
快活着呢!
为何还要将成都的皇后、妃嫔和太后接到汉中来找麻烦?
就在这时,都伯赵宏在不远处打起了招呼:“将军,饭食已经好了,还请将军和宗将军、法御史过来用饭。”
“走。”陈祗微微颔首,当即起身。
宗预在旁笑道:“用了饭后休息一夜,明日中午之前就能到白帝城了!”
……
翌日中午,陈祗与宗预、法邈二人领着十起沿着山路返回白帝城,一时让城中驻守的句扶颇为惊讶。
宗预向句扶做了解释,句扶显得颇为愤慨,还与府中属官一同痛骂吴狗云云。
作为季汉镇守白帝城且负责东部边境军事的征西将军,句扶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表明自己态度的机会。
直到第三日,诸葛恪方才乘船来到白帝城中。
此时已是四月二日了。
“元逊兄,别来无恙!”陈祗在白帝城北面的城门处相迎:“这次胡侍中也一并来了,两位,快快请进。”
说是北面的城门,其实白帝城也只有这一侧有城门。余下的西、南、东三处,都是临水的陡坡,根本不会有人经过。
诸葛恪勉力挤出一丝笑意来,面上显得些许疲累,朝着陈祗拱手回礼:“劳烦奉宗在此等候了,还请先行。”
胡综却显得淡定从容了许多,笑着拱手:“陈将军,这次是我们奉主上之令来汉国之地了。”
诸葛恪虽然与陈祗互称‘奉宗’和‘元逊兄’,但他的状态却显得有些处理公事时的紧绷之感。而胡综却自在随意得多,能巧妙转换公事与私谊,这便是资历给二人带来的不同。
陈祗也笑道:“胡侍中放心,我在城中绝无刀剑相待!”
胡综笑而不语。
三人寒暄了一路,却没有聊任何正经话题。直到入了城内将军府中,坐定之后,方才开始谈起正事。
陈祗、宗预二人坐于左侧,诸葛恪、胡综坐于右侧。
诸葛恪刚要开口,陈祗就已出言问道:“元逊兄,我前日从巫县离开之后,不知那陆逊后面怎样了,是否还在被吴国皇帝禁足?”
至于直呼陆逊之名,诸葛恪和胡综两人都没有挑什么礼节。陆逊都拿剑来掷陈祗了,陈祗还能对陆逊有什么好态度吗?
诸葛恪摇头苦笑:“不瞒奉宗,就算你不开口问,这件事情我也是要与你陈说的。这是我朝陛下亲自嘱咐之事。”
“哦?”陈祗挑眉:“元逊兄请说!”
诸葛恪轻叹一声,低声说道:“前日奉宗走了之后,陛下当即去召了陆丞相……”
随着诸葛恪的叙说,陈祗也大约知晓了巫县城中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略是陈祗一行从巫县离开后,孙权又令人将陆逊召回了方才议事的厅堂之中。
陆逊慷慨陈词,说陈祗蛊惑人心、欲要让吴人为汉国的筹划徒生死伤。辩解若听陈祗之语,吴国只会损伤国力、耗费钱粮,若来日中原再攻,则力不能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