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也收起了方才的笑意,转而又问:“奉宗,南中之地可好?”
“不大好。”陈祗换了一个与此前完全不同的说法:“臣原本以为南中之地可以稍稍治理一二,为朝廷对魏用兵提供资财。但臣自己去过一番南中之后,才知彼处治理不易。”
“如何不易?”刘禅追问。
陈祗答道:“说是南中之地汉夷粗安,只能算得稍稍安定,谈不上什么治理。彼处多以本郡汉人大姓为土官,夷人若有不附之态,朝廷无钱、少兵,难以讨伐,则动辄以当地大姓出钱粮招揽,以金帛雇佣夷人为部曲止乱……”
“换而言之,南中可以不乱,但绝无可能大治,也不可如秦州、凉州之羌胡一般为朝廷效力。恕臣直言,羌胡就算再愚昧,终究也是动辄成数万人之部落,若首领归附,则羌胡整部为朝廷所用。而南中夷人比羌胡更加落后,实难取用!”
“也罢。”刘禅微微摇头:“昔日相父征讨南中也只能使其稍安,保持南中不乱就是了。那朝廷是否应向南中投入钱粮?”
陈祗拱手:“保持现在的贡税就好,不可再增,也不可再减。至于南中平乱,稍稍增兵数千即可,以朝廷官员治当地汉人大姓,以汉制夷,以夷制夷,由南中之力自为之便是!”
“朕明白了。”
刘禅叹了一声,随即再道:“宗将军写给朕的奏报,朕已收到了。当日陆逊欲要谋刺奉宗,朕听闻之后怒不可遏。奉宗乃是国之重臣,不可轻失,日后不可再次出使,以防此事重演。”
陈祗略略点头:“当时孙权召臣入后堂与其私对,所谈之事甚为私密,臣未能写在奏报之中,今日臣回汉中面圣,当与陛下陈说。”
刘禅问道:“孙权与奉宗说了何事?”
陈祗言简意赅:“其一,孙权并不甘心坐守江东,伐魏之意炽烈,意图当真与我朝‘二分天下’。”
“其二,陆逊、顾雍二人如此做派,拖累了孙权对魏用兵,孙权要借收诸将部曲一事,铲除陆、顾二姓之权柄。”
刘禅点了点头:“朕年少之时,先帝就与朕议论过孙权此人。孙权此人时而自守、时而雄豪,实际上皆是内心极为不安、左右无依之故。昔日孙权背盟攻汉、而后与汉再度盟好,皆是此人胆怯之举。”
“如今有了大汉在外支持孙权,此人有了依托,恐怕陆逊、顾雍二人当要失势了。”
陈祗微微摇头:“非是失势,孙权欲杀陆、顾。”
“哦?”刘禅有些惊讶:“他若是舍得……杀了也好,干干净净!”
“正是。”陈祗紧接着又说道:“孙权问臣大汉与吴可否用兵相助,臣与孙权说,两国或许可以一同用兵攻襄阳。汉据上庸等地,吴得襄阳,隔汉水与魏之樊城对峙。”
刘禅微微皱眉:“孙权同意了?”
陈祗点头:“他自然觉得攻襄阳之事妥当,不能攻合肥、寿春、淮南,还有何处能攻?”
刘禅再问:“此事对汉室有何益处?”
陈祗答道:“对汉室来说,其一可得东三郡之地;其二可使吴国与魏国再度对峙,使两国在襄阳多耗资财;其三可使朝廷尽数掌控汉水、大江上游之地,若从汉中、东三郡东下可攻襄阳,若从益州东下可攻南郡,吴国两方受汉辖制,万万不敢再次背盟。”
“朕明白奉宗之意了。”刘禅道:“襄阳……让吴国得了也无妨。只要孙权肯动一动,对朝廷总是有力的!”
“陛下圣明!”陈祗拱手行礼。
陈祗是下午申时初到达沔阳城的,与刘禅对谈了近三个时辰,连晚饭都是与刘禅一同用的。
刘禅也已分外疲累,打着哈欠,对陈祗说道:“朕今日与奉宗说了这么多事情,还有最后一事,说完了朕与你就各自歇息去吧。”
陈祗却不似刘禅这么困倦,反倒神采奕奕,丝毫没有倦意:“陛下还请示下。”
刘禅出言问道:“奉宗,姜伯约奏报明年二月引骑兵佯攻魏国一事,你怎么看?”
陈祗答道:“臣同意姜将军的观点。一则骚扰魏国边境,二则锻炼骑将,三则检验朝廷骑兵建制,一举三得。至于能否有所斩获,能在魏国获利多少,反倒并非什么大事了。”
“朕明白了,那朕来日再召蒋令君去说一说此事。”刘禅打着哈欠,站起身来,对着陈祗说道:“奉宗今日也早些回去吧,如今乃是八月上旬,奉宗远行数月,八月之内,若要休沐,奉宗自选时间就是了,公事稍稍盯着即可。”
“臣谢陛下恩典。”陈祗再次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