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范反问道:“如何不能行?太傅劝了满宠,而满宠不允。他这个将近八旬的老人,在仕途上还能有什么追求?无非是此间利益没能谈妥罢了。想来也是,让一个辅臣帮大将军压制另一个辅臣,这个代价应当不小。大将军,我们应该好生想一想,我们能给满宠什么?什么出价?”
曹宇顿了一顿,而后说道:“满宠已是三公之一的司徒,从他这里无从可升了。满宠的次子前些年病死了,如今唯有长子满伟和两个孙子。无非是官位、爵位两途。让满伟去做个九卿如何?”
大将军司马卢毓在旁拱手:“大将军,九卿少有实权,以此来买一个辅臣,似乎有些不足。”
曹宇又道:“那让满伟去做个刺史如何?冀州、司隶这样的地方不能给,但是给个青州、徐州还是无妨的。”
桓范点头:“此事可以。但这般来论,满宠与大将军私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有些不足。若能如同与曹长思一般、让满宠与大将军之间结亲,那便更好了。”
曹宇翻了个白眼:“结亲结亲,孤哪有那么多亲可结?”
桓范想了一想,说道:“当时大将军和曹长思结亲之时,是将张天师的女儿许出去了。我听闻张天师还有一女,不若就效仿此前故事?”
曹宇长叹一声:“也罢,也罢,就这样吧。只恨孤自己尚无儿女。”
“稍后卢司马去将张天师请来,孤亲自与张天师说。”
桓范拱手:“大将军家宅之事,我等本不该议论的。但今日的话说到这里,大将军似乎应当在府中多纳妾室,开枝散叶。”
“孤并非不喜女色,只是,哎,此事先不说了。”曹宇摇头道,“桓长史,劳你今日亲自去一趟太傅府中,再劝一劝太傅。他与我素来友善,日后我定不会亏待于他。”
桓范站起身来,拱手回应:“是,属下这就去。”
桓范亲自去了司马懿府中。司马懿也颇为友善,给足了桓范面子,亲自出门相迎。经过一番议论之后,同意了曹宇的要求,再次前往满宠府上。
等到司马懿第二日再次前往满宠府上之时,满宠听完曹宇的新条件之后,轻叹一声:“一个刺史加上与大将军妻弟结亲,这个条件也算不差了。可是在大将军这个条件里,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哪里了?大将军当真以为我快死了不成?”
司马懿一时愕然,心中暗骂一声:昨日明明是你说要为儿孙谋些权位,今日我又来此应你,儿孙还不够,现在自己又要权位了。
司马懿盯着满宠看了几瞬,缓缓开口:“满将军,事情不是这样做的。你这样反复,我这个中间人很难办啊。”
满宠笑道:“仲达,你知道我倚老卖老,大将军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我一个暮年将死之人,与我说什么反复不反复?倒是你,刚刚六旬,怕还有一二十年好活。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我的想法了。”
司马懿轻哼一声:“什么想法?”
满宠悠悠说道:“时日无多,为何不能更进一步呢?”
司马懿回问:“你要什么?”
满宠道:“除了前面那些,我自己还欲求一重号将军。”
司马懿朝满宠拱了拱手:“满将军之语,我一定带到。”
说罢,司马懿起身离去。只不过这次二人没有再演一出争吵的戏码,而是由满宠亲自将司马懿送至大门外,而后目送司马懿离去。
不到一个时辰,大将军府内,司马昭已经将司马懿的话带到。曹宇倒吸了一口气:“重号将军?他还真是敢要啊。”
大将军司马卢毓在旁紧皱眉头,拱手道:“大将军,此人老迈,时日无多,无法与大将军争权。形势紧迫,卫将军锋芒已露,必须速速拉拢满公。一重号将军给了也就给了,不若与他车骑将军好了。”
曹宇挑眉看向桓范:“桓长史怎么说?”
桓范沉着脸答道:“大将军允了他,但他若是再起事端,那就休怪我们要先对付他了。”
曹宇颔首:“是这个道理。桓长史,你亲自去一趟满公府上,告诉他这些条件孤都答应了。但是他今日下午必须和孤一同入宫觐见太后和皇帝,并且与孤一同奏请外放毌丘俭。”
桓范应声:“好。”
于是,满宠的司徒之位改为车骑将军,其子满伟出任青州刺史,张天师张盛的另一个女儿许配给了满宠之孙满长武。
满宠拿到了想要的结果,应得干脆,当日下午便同大将军曹宇一同进宫。两位辅臣同时拜见郭太后和小皇帝曹芳。对于外朝的这种争斗和请求,郭太后避之不及,应得果断又干脆。
至于年幼的曹芳,他目前对外朝的任何争斗都还没有感知。每日脑中所想所念之事,皆是与宫人内侍一同玩乐。
当盖了皇帝玺印的诏书送到了毌丘俭的卫将军府时,毌丘俭且惊且怒。
毌丘俭当即请求入宫觐见太后。而这一请求也很快得到准许。
毌丘俭道:“臣毌丘俭拜见太后。”伏地叩首,不敢抬头。
此处还是郭太后之前接见大将军曹宇的地方,只不过毌丘俭比曹宇要守规矩得多。隔着纱帘帷幕两丈之外,且殿中内侍宫女尽皆在场。
郭太后隔着纱帘,欲要辨认毌丘俭的身形,但始终未能看清,只好作罢,缓缓说道:“卫将军今日求见,有何事要禀?”
毌丘俭沉声说道:“臣奉先帝诏令,为四位辅臣之一。为卫将军,且有录尚书事权责。臣回返洛阳之后,与大将军稍有分歧,也只是为了履行先帝遗命、行使录尚书事之权罢了。臣不明白,太后为何要准将臣外放?”
郭太后知晓毌丘俭是曹睿多年好友。但认真说来,同列为辅臣的曹宇、曹肇二人,与曹睿的关系同样不错。一来一往,这层关系也就算被抵消了。
郭太后轻轻一叹:“卫将军请起身吧,站起来,吾再与你说话。”
毌丘俭随即站起,言语之中带着几分不满:“臣实在不解,还望太后示下。”
郭太后道:“同朝为臣,何必彼此争斗不休呢?录尚书事之权你们二人都有。但国家政令当出一门,哪有一件事有两个人决策的道理?吾准了大将军所奏,将你外放,也是为了你好。”
毌丘俭言辞恳切:“太后,臣真不是为了争权,而是为了正本清源。从今年年初开始,大魏内外忧患不断。吴蜀两国入寇荆州,朝廷折兵四万,失了南乡郡,又失了襄阳重镇。荆州就在司隶以南、洛阳以南,经此一役,地利尽丧。”
“朝中这般大的失利,而大将军身为执政辅臣,半点表示都无。曹长思从荆州都督改了扬州都督,桓长史继续回朝做他的大将军长史。从洛阳到荆州,一个获得惩处的二千石官员都没有。朝廷之事岂能这样处置?”
“若是如此,死了的夏侯献和刘放二人又该如何说?死于王事的四万将士又如何说?大魏能经得起几番这样的损失?”
郭太后咽了咽口水,答道:“些许边角之地,日后取回便是了。”
毌丘俭大惊失色:“太后,这是国家之事,岂能如此儿戏?”
郭太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卫将军还要怎样?朝廷去年征辽东,三万中军在外,根本无从援护。若是再从四方征召军队,朝廷各处临危,又当如何?”
“卫将军,许多事情不能仅从军事来论。今年损失的土地,明年取回不就行了吗?慢慢来,内外和睦一些,大家一起好好辅佐着执政。等到皇帝长大亲政,不就万事都好了吗?”
毌丘俭面色有些发白,他全然想不到明皇帝曹睿精挑细选的辅臣之首,和他口中素来有智谋的郭后,竟然是这样看待国事的。
还能说什么?还能怎么说?
毌丘俭此时,心中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凉意。
就在此时,郭太后继续说道:“卫将军,我明白你心里有委屈。但为了朝堂大局,还请你继续再忍耐一下吧。而且大将军为人宽厚,只去了录尚书事,却允了你都督冀、幽、并三州军事之权。”
郭太后声音稍稍拖着:“若这种权位都不成,那吾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局势已是这般,为人臣子,当计长远,不计当下。
毌丘俭不说话了,两颊咬紧,伏地叩首:“臣领太后美意,臣请告退。”
郭太后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