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师此话一出,在场三人尽皆沉默起来。
桓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目视曹宇。卢毓则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曹宇刚要说话,却好像想起了什么,向自己左右这两名心腹之人各看了一眼,而后才开口回应:“子元,孤有些不解,太傅为何愿意助孤?”
司马师不卑不亢,坦然拱手答道:“回禀大将军,家父效力魏室一生,如今人到暮年,又如何能愿意见到朝政动乱呢?大将军身份尊贵,又是辅臣之首。家父不助大将军,还能助谁呢?”
曹宇颔首徐徐说道:“太傅的好意孤心领了,但是孤又当如何稳住满公呢?”
司马师答道:“家父与满公相识三十余载。若大将军有这般需求,家父愿助大将军去劝一劝满公。”
“果真?”曹宇双眉挑起,瞬间站了起来,朝着司马师直直望去。
司马师点头:“千真万确,属下何敢欺瞒大将军。”
曹宇连连拊掌,语气之中满是感慨:“好,好,好!太傅若能助孤过了此关,孤对太傅必有重谢。孤方才也与桓长史和卢司马议论过此事,最好的方法就是请一名德高望重之人找满公去说和。太傅四朝老臣,地位尊隆,有大功于国。若太傅能去,实在再好不过了。”
司马师听罢此语,只是躬身一礼,并未多言。
曹宇道:“时至午夜,子元也早些回府休息。若是可能,还请太傅明日下午或者晚上去找满公说一说,以防夜长梦多。”
“属下明白。”司马师拱手道,“属下先行告退。”
曹宇点头:“善。”
正如司马师此前在荆州算计曹爽和王基一般——真正有效的计谋一般都非常简单。
就如同司马师方才和曹宇所说的那样。
我父亲是忠臣。你大将军曹宇是大魏的辅臣之首,又是燕王、宗室,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呢?
这种话若是在寻常官员听起来,多少都会有些阿谀和隐藏意图的意味,但是在真正坐在大将军这个位子上的曹宇来看,司马师说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了。我是燕王,我是大将军,别人是大魏忠臣,就该帮助于我,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而且在这些人的眼中,司马懿的确的确是个大忠臣的形象。
待司马师回家之后,父子三人又密谋了许久。
第二日傍晚,司马懿的车驾从太傅府正门朝着满宠所居的司空府驶去,大大方方,颇为自然,没有半点掩饰。所有人都能看到。
司马懿是当朝太傅。他到访满宠府邸,满宠虽然年高,却要来到正门迎接。司马懿小步走下马车之时,满宠已经上前来迎。
“司马公,别来无恙啊?”满宠笑着拱手,“你我二人有多少年没见了?我一时都想不起来了。”
司马懿也笑容和煦,拱手回应:“在满公面前,我哪里敢称司马公啊?哈哈,你我一别多年,上次相见还是明皇帝登基典礼之时的事情。那时你从豫州回返洛阳,在洛阳没呆几日就又回了豫州。如此算来,已经十二年了吧?”
满宠拖着长声感慨道:“是啊,十二年了,人的一生又有多少个十二年呢?司马公比我年轻许多,但如今也已六旬了。韶华易逝,岁月蹉跎。此时此刻,你我二人若是当年还在武帝麾下之时,那般年轻该有多好啊。”
司马懿听出了满宠的言外之意。
若是还在武帝麾下之时,朝中岂会由这些小儿辈站在枝头?这大魏天下又岂能有如此乱像?
“哈哈哈哈。”司马懿摇头发笑:“满公先请,我随你同入。”
满宠道:“请。”
二人并肩同行之时,并没有言语。司马懿次子司马昭和满宠长孙满长武二人在后小心随着,这两人现在都是大将军府上的掾属。
司马懿不知满宠在想些什么,但司马懿本人此时已经非常确定,满宠就是故意在曹宇和毌丘俭两个年轻人面前装老装病、掩盖锋芒。
在司马懿这种资历老臣面前,满宠毫无掩饰的意思。
想来满宠对他此行目的也已猜度一二。
司马懿知道满宠是何人物,满宠当然对司马懿也颇为了解。二人坐好之后,司马懿直接开始正题。
司马懿道:“满公,今日我来你府上是应了他人之托。”
“哦?”满宠笑道,“莫非是大将军?”
“正是。”司马懿点头。
满宠捋须道:“我刚刚问的有些多余了,定然是大将军请司马公来的。卫将军在司马公面前还没有这等面子。”
司马懿不置可否:“洛阳朝局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卫将军从辽东回返,和大将军争录尚书事的权柄。按照明帝遗诏,大将军是录尚书事,卫将军也是录尚书事。但现在尚书台那边,裴令君那边明显更支持大将军。各种文书每日四次往大将军府上递送。”
“卫将军从辽东带回来的三万中军,悉数屯在洛阳以东。军中将官也多是其旧部。”
“二虎相争,必有一胜。”
“满公虽为辅臣,却也不是录尚书事。不知满公支持谁呢?”
满宠挑眉,直直看向司马懿,眼神颇为锐利:“仲达,你当年是辅臣的时候,若曹子丹、曹文烈二人强压你选一边站,你会愿意站吗?当然不会。今日我也一样。”
“他们二人是辅臣,我也是辅臣,我也有辅政之权责。为何他们二人不能将录尚书事的权责给我?让我来统领政事?”
满宠换了称呼,司马懿也随之一同转变。
司马懿道:“满将军,时过境迁,此话现在来说就有些过了。卫将军有兵,大将军是辅臣之首。你拿什么和他们二人争?不若以此尊位来为儿孙谋些实利为好。”
满宠嘴角扬起几分笑意:“仲达呀仲达,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司马仲达。若我要为儿孙谋些实利,那你呢?你在谋什么?”
司马懿也笑起来:“还能谋什么?和你一样。”
“哈哈哈哈。”满宠大笑起来,“今日在场没有外人,只有你的次子和我的长孙,都是至亲之人。仲达,我也不与你虚言,你今日先回去吧。莫要让此事成的这般容易。”
司马懿颔首:“是这般道理。满将军,那我就告辞了。”
满宠缓缓说道:“慢走不送。”
司马懿站起身后,摸起桌案上一个饮水的铜爵,在眼前端详片刻,而后信手甩了出去,随即背着手大步从满宠府上的正堂走出。
父亲如此作态,身为儿子的司马昭却不敢放肆,规规矩矩的朝着满宠深施一礼,又朝同僚满长武拱手,而后才快步跟了出去。
正如司马懿来满宠府上之时瞒不住人一般,司马懿从满宠府上带着怒意离开,此事同样也瞒不住。由身为大将军府掾属的司马昭和满长武二人,将司马懿发怒离去、还摔了杯子的事情告知了曹宇。曹宇闻听此事,也只觉头痛。
司马懿是太傅,不是他曹宇随随便便就能使唤得动、指使得动的。
此前为了找司马懿问荆州之策,他一连给司马懿的两个儿子都许了美职。眼下司马懿和满宠闹出这种事来,若是满宠因此对他生怨,司马懿也恼羞成怒——这二人若一时都跑到毌丘俭那边去,这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桓长史,当下可如何是好呀?”曹宇满面愁容。
桓范听罢此问,沉默良久,而后开口:“事以此起,当以此终。太傅与满宠起了争执,终究还是由大将军之事所起。以属下看,应当先行安抚太傅,而后请太傅再与满宠沟通一二。”
曹宇皱眉:“他二人已经吵起来了,如何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