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疆土依旧广于汉室,兵士、人民依旧多于汉室。”
“一味好战,只会耗尽国中膏血,徒得苦果。一味避战,只能坐等魏国国力增长,徒丧良机。”
“粮秣需要累积,兵甲需要锻冶,士卒需要休整,新土需要收纳,羌胡需要治理……诸如此类,不可枚举。”
“丞相治政之时,建兴九年、建兴十二年第四次和第五次北伐,间隔三年,已有此例在前。陛下移驾沔阳之后,建兴十三年北伐凉州、陇右,建兴十六年取东三郡、南乡郡,亦是间隔三年,皆按成例而行。”
“故而,尚书台、御史台、中军都督府诸官共议,并报与陛下准许,朝廷拟定于建兴十九年攻伐关中!”
蒋琬说到这里,转过身来,朝着刘禅微微躬身示意。
刘禅颔首,缓缓开口:“蒋令君说的没错,这也是朕的意思。”
刘禅表示肯定之后就不再言语。
蒋琬会意,继续朗声说道:“朝廷定下这个三年之期,就是为了给沔阳城的诸将诸官、给天下官民一个明示,朝廷北伐不会停止!”
“当然,朝廷上下要按照十九年北伐进行准备,但这并不是说到了十九年这个时间点,朝廷就不顾一切的领兵去攻,也是要考虑天下局势的。”
“如果魏国国中有何动乱,或者条件一时不具备,攻伐关中也可稍早或者稍晚。但有一点是要明确,所有人都必须按照建兴十九年攻关中去做准备!到时若攻也就罢了,若不攻,朝廷也要备战完毕,不能完成者如同违反军法一般治罪!”
“陛下,臣已说完。”蒋琬转身拱手。
刘禅点头:“下面由陈军师来说。”
蒋琬走回坐席之后,陈祗走到蒋琬方才所站的位子,先是朝着刘禅躬身行礼,而后面向众人,环视一周。
“诸位。”陈祗面容严肃:“蒋公方才已经明言,朝廷预计于建兴十九年攻关中。”
“我朝此前已经有过许多教训,当第一次进攻未能成功之时,魏贼有了防备,第二次、第三次攻势往往不能尽如人意。因此,朝廷三年后攻关中一战,乃是朝廷国运之战,是一场必须争胜之战!”
“但是,朝廷上下能不能支持这种程度的战事呢?答案是存疑的。”
“根据秘书监的整理,御史台这里也拿到了一些数字。”
“建兴八年、九年、十年、十一年,在相府治理之下,益州各郡的粮秣、税赋、徭役都有增长。而建兴十三年开始,十四年、十五年两年,各项情况纷纷衰减。”
“这还只是益州一州的情况。”
“益州尚算富庶,而秦州、司隶、凉州尽皆贫弱,各项情况就更不乐观了。”
“我朝土地、人民、粮秣、产出皆不能胜于魏贼,若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会使得北伐大业更加堪忧。”
“当然,这种情况并非沔阳六部和诸位尚书的责任,也不是诸位州牧和太守的责任,而是一种实际存在的情况。”
“那么为什么会如此呢?”
陈祗言语稍停了几瞬,目光从殿中众人身上扫过,而后继续说道:“是朝廷制度的问题。”
“六部位于沔阳,不能直接干预各州各郡的治政,只能通过行文进行督促和劝导。山河远隔,一来一回,且六部与各级官员并无直接隶属的关系,中枢推行的各项事情难以被妥当执行。”
“各州的太守们都是牧民官,所求之事复杂的多,既要劝课农桑、稳定民生,又要征收税赋、准备战事,还要征兵征粮、提供徭役,甚至许多太守还要领兵作战。”
“当这么多事情都聚在各州太守身上之时,对于中枢的各项安排,极少有人能全数妥当完成,这也是自然而然、却又令人抱憾之事了。”
“这种时候,御史台有监察天下之责,面对尚书台和各州郡这种结构上、制度上的问题,就要在其中发挥作用。”
坐在众人最前的蒋琬点了点头,捋须问道:“陈军师可以说一说御史台如何去做。”
今日蒋琬、陈祗二人所说的事情,都是在过去几日内,刘禅、蒋琬、陈祗三人私下商议好的,当下只是将其拿出来,给稍大一些范围的朝廷重臣做个通报,查缺补漏。
“好。”陈祗面对蒋琬递话之举颇为满意,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御史台有三院,诸位皆知。殿院负责纠查朝廷礼仪及殿廷秩序、掌弹劾百官事;监院负责监督朝廷制度推行之事;察院负责巡查州县、惩治不法。”
“御史台的权责也要扩大些许。”
“首先是殿院。”
“殿院负责牵头,与各位州牧以及尚书台一同整合制度,而后颁行,并且会仿照太学制度,在沔阳处办官学,定期召集各郡太守、各县令长前来沔阳进行讲学,提升太守和令长的治政水平。”
“其次是监院。”
“监院会从沔阳前往各郡之中,与本州州牧、州府从事一同审核各郡的治政策略,并且及时调整和进行检查。换句话说,监院就是实地帮助各州、各郡制定制度、完成朝廷目标的机构。”
“之后是察院。”
“察院历来都是巡查不法,待殿院制定制度、教学制度,待监院来到各地辅导、复核制度之后,若是各郡太守、各县令长还不能完成朝廷制定的目标,那察院就可对郡县主官进行问责!”
当陈祗这些话语尽数说完之时,殿中一时议论蜂起。
刘禅、陈祗、蒋琬三人早有准备,心里已经打好了预防针。但是对于这些尚书们来说,陈祗今日所说这些已经超出了新奇的程度,甚至显得御史台有些过于揽权了!
不过,御史台的负责之人是陈祗,陈祗的威望摆在这里,而且刘禅和蒋琬都对陈祗表示完全支持,故而在此番议事之中也没起什么波澜。
汉时朝廷的治理模式还是过于粗放了,条条不成条条,块块不成块块,更别说条块结合、合理治政了。
陈祗也只是提出了一个制度改革的雏形,其他的还需要时间进行发酵。
当然,此番议事并非只有蒋琬、陈祗二人发言。
比如,兵部尚书刘敏对朝廷十八万的兵员员额做出了固定不变的解释。
比如,中军都督府长史胡济宣布将参与今年作战的五千胡骑和糜威部五千汉骑悉数归于中军直领,还提出了汉骑数量要在三年之内从五千骑扩充到一万骑。
待众人结束议事之时,已是下午时分了。
而这场位于沔阳宫城崇德殿内的议事,也将为未来三年的汉室治政定下基调。
在众人各自离开返回官署之后,蒋琬表弟、兵部尚书刘敏主动来到了蒋琬值房之中,关紧房门,而后皱眉问道:
“兄长,今日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琬神情平淡:“什么怎么回事?”
刘敏道:“御史台的权责是不是有些太大了?长此以往,御史台又能教官员、又能管制度、还能有官员升降考核之权,陈军师这个御史中丞岂不是比兄长这个尚书令还要大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蒋琬微微笑起:“有时候,该不争还是不要争了。”
刘敏一愣。
蒋琬笑道:“我只做个萧何就好了,有人愿做张良、有人愿做陈平,随他们去吧,只要汉室昌盛,我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