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满是感慨:“聪慧就好。相父英年早逝,诸葛瞻是他独子,应当好生培养才是。朕今日还有一事要和你说。”
陈祗拱手:“陛下还请示下。”
刘禅道:“如今太子聪明,又有人可以辅佐,朕心甚慰。朕思来想去,立皇后一事不能只看年轻颜色,还是选一持重之人为重。上次奉宗给朕的谏言朕听进去了,朕已决定以王美人作为皇后。”
听罢刘禅此语,陈祗没有直说对错,而是小心应道:“立皇后是陛下家事,也是国事,但归根结底更多的还是陛下家事,臣本不该多言的。”
刘禅摆了摆手:“奉宗说得对。立了皇后,绝了这些美人们的心思,这样朕也清静。”
陈祗咳了一声:“陛下英明。都说美人如花,不忍相见白发,但花有重开日,天下之间,美人不知凡几。陛下若是有需,采撷几朵便是了。”
刘禅一时大笑。
立皇后这种事情在朝堂中的分量颇重。
刘禅命人选了良辰吉日,定于九月十二日正式册封皇后。
皇帝刘禅没有选那些年轻的妃嫔,而是选了太子刘璿的母亲王贵人为后,此举有持重和顾全朝堂大局的表现。故而当刘禅前往尚书台视察之时,一众官员也纷纷表示皇帝英明,刘禅面对这么许多赞扬,颇为满意,一时自得。
刘禅自觉是一个好父亲,于是也将选择皇后的种种考虑与太子刘璿说了一遍,尤其是看在太子的面上立其母亲为后。说话之时,连刘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竟有几分在太子面前邀功的心思。
刘璿已经十五岁,早已有了自己的想法,听闻刘禅如此说,刘璿也只能替自己的母亲不停叩首谢恩。
等到半月之后,陈祗再一次来到宫中授课,讲述当年汉中张鲁和他的五斗米道是怎么样聚拢民众的。在课后,刘璿让诸葛瞻先行离开,只留他一人与陈祗相对而坐。
陈祗对刘璿此举颇感意外,但也颇为淡定地问道:“太子有何事情要单独问臣?”
刘璿深吸了一口气,表情颇为激动,拱手说道:“孤不与少傅讳言了。孤从父皇那里亲口得知,父皇曾经在杨、赵二美人之间犹豫要选谁为皇后。是少傅向父皇不断进谏,最终父皇才听了少傅的谏言,以孤的母亲为皇后。此番恩德甚大,孤要当面多谢少傅才是。请少傅受孤一拜。”
说罢,刘璿的姿势从跪坐改为跪拜。刘璿的双手平放在地,额头也放在了手背之上,礼节极为恭敬。
陈祗彻底惊诧起来。现在又不是讲课,虽说他有太子少傅的身份,是刘璿师长,但刘璿现在拿皇后之事做例子,这样拜他,实在是不寻常,不合礼节!
此事当有古怪!
电光火石之间,陈祗的脑中已经飞速运转了起来。
首先,刘璿今天郑重其事地这般行礼,表面上是对陈祗极为感激。若无陈祗的言语,他母亲王贵人会不会成为皇后呢?答案是不会的。
也就是说,刘璿有了感激陈祗的基础。但这种感激能否支持他作为太子私下对陈祗跪拜感谢,这就要再论了。
其次,刘璿会怎么样认为陈祗的这种谏言呢?是认为陈祗是从朝政大局的角度提的谏言,还是从太子少傅这个身份而提的谏言?
陈祗以为刘璿自己也没弄明白。但是事关其母,刘璿必然是想要弄明白的。
再者,十五岁的太子不能以孩童看待,应当将其作为一个成年人来对待。
今日刘璿行礼不合礼节,那么刘璿自己会如何评价自己的行礼呢?肯定是要斟酌的。那么陈祗的回答就毫无疑问会影响刘璿对陈祗的评价。再加上刘禅本人已经明示要将刘璿作为储君来培养,而且由于刘禅一家实在缺少宗族,刘禅本人也极为喜爱刘璿,并非那种生而不养的父亲。故而,在可预见的将来,刘璿的地位应当稳固。
想到这里,陈祗已经明白应该如何应对了——接着哄刘璿开心便是。
陈祗的表情当即严肃了起来,皱眉看向刘璿,厉声喝道:“太子这是在做什么?”
陈祗的声音实在有点大,以至于刘璿被吓了一跳,当即抬起头来,面露愕然。
陈祗压低声音:“太子是君,臣为太子少傅,但也是臣。若是在臣教授太子之时,太子拜一拜臣倒也无妨,可是今日讲课已毕,太子来找臣谈私事,岂有太子朝臣跪拜之礼?”
“太子,请速速起身!”
刘璿没有办法,只好站起。陈祗也随之站起,低头看着太子:“立皇后之事,是陛下之事,是朝廷之事,非太子作为儿子应当问的。”
刘璿抿了抿嘴,微微低头,小声应道:“少傅教训的是,孤明白了。”
陈祗冷声道:“不,太子没有明白。”
刘璿再次诧异,抬头看向陈祗。
刘璿与陈祗对视的那一刻,陈祗说道:“太子是昭烈皇帝之孙,是当今天子长子,岂有因私事向朝廷大臣跪拜之礼?臣身为太子少傅,今日就要好好纠正太子此事。太子可拜天地,可拜陛下,可拜皇后,却不可因私事而拜臣,不可失了身份与体统!”
说罢,陈祗朝着刘璿拱了拱手,而后当即俯身拜倒叩首,大声说道:“若以私事而言,臣拜太子才是得体礼节!”
刘璿见状愣了几瞬,而后赶紧走上前去,弯腰用力将陈祗搀起,口中还在说着:“少傅是孤老师,哪里能让少傅来拜孤?实在是孤之过也。今日是孤做错了事情,少傅快快起来吧。”
陈祗没有拖延,瞬时站起,而后拱手道:“今日太子还有其他事情吗?若无事情,臣就告退了。”
刘璿朝着陈祗躬身一礼:“孤并无他事了。不论如何,孤都是要谢少傅的。”
陈祗点了点头,没有多说,随即离去。等走到一半的时候,快到殿门之处,陈祗不经意地回头一看,却发现刘璿弯腰在收拾桌案上的书册,嘴角还露出几分笑意。
陈祗微微眯眼,大步走开。
等到陈祗走出殿外之后,诸葛瞻才从偏门之内走了进来,一直走到太子刘璿的身边,帮他一同收拾着桌案,同时压低声音,小心发问:“殿下刚才试陈少傅了吗?他对殿下恭敬吗?”
刘璿点头:“孤已经试过了。”
诸葛瞻追问道:“那陈少傅的表现如何?”
刘璿长叹一声:“此前朝廷上下说陈少傅如何如何好,但今日孤听了瞻弟的意见,亲自试了试陈少傅,才知道陈少傅是真的国家忠臣,是真的清正君子。按孤来看,我朝先有诸葛丞相,现在又有陈少傅,实在是国家之幸也。”
诸葛瞻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隔了片刻之后,刘璿才再度开口,若有所思地问道:“瞻弟,你说当年孤皇祖见诸葛丞相的时候,对他也有这般试探吗?”
诸葛瞻一时愕然:“这,这臣实在不知道。”
刘璿叹道:“孤想,孤皇祖应该不会对诸葛丞相这般试探。今日之事,是孤犹疑在先,瞻弟进言让孤试探在后。人心相隔,瞻弟忠言无错。孤这个太子却不该这么狭隘,是孤一人之过也!”
诸葛瞻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