沔阳宫城内部的东北角,辟出了一小片区域,这里就是太子刘璿所在的东宫。
八月初一,东宫迎来了一个身份特殊的访客。
“臣诸葛瞻,拜见太子。”诸葛瞻隔着两丈远的地方,就郑重其事地跪拜行礼。
“哈哈哈哈,瞻弟,你终于来汉中了!”刘璿面露惊喜,站起身后,大步朝着诸葛瞻走去,将其扶起,而后说道:“你在路上行了多久?”
诸葛瞻亦是面带笑意,轻声回应道:“殿下,臣与母亲一同在剑阁道上行了一月之久,方才到达沔阳。”
刘璿问道:“路上感觉如何?去年孤从剑阁道上行了一路,路上风景给你在书信中描述了许多,你都见到了吧?”
诸葛瞻点头:“都见过了,尤其是剑阁,甚是雄伟。我还请剑阁都尉带我入剑阁关城和周边几座小城都看过了一遍,的确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关隘。”
刘璿笑道:“好好好,来,同我一同入座。孤实在想念你!想念得紧!”
二人随即一同入席。
从皇帝刘禅到太子刘璿,以及蒋琬、费祎、姜维、陈祗等人,全都明白一件事情——诸葛瞻这个少年,将来是必定会在季汉朝中拥有一席之地的,而且是一个相当重要的位置。
诸葛丞相的独子,没人敢于怠慢。
此前,太子刘璿在成都之时,刘禅每逢年节给成都的太子送赏赐之时,都会多少匀给诸葛瞻一份。而且刘禅早已和侍中郭攸之打算好了,等到诸葛瞻十七八岁之后,就将刘禅的长女许配给诸葛瞻。
其实这里边的辈分稍许有些错乱。
诸葛丞相在世之时,刘禅往往称诸葛丞相为相父。如果从此论的话,那么诸葛瞻应该与刘禅是平辈而论。但由于诸葛瞻的年龄实在太小,甚至比太子刘璿还要小,加之刘禅又要把女儿许配给他,故而只能将诸葛瞻当做晚辈。
辈分这种事情约束普通官员、士族和百姓尚可,但要约束皇家尚且不足。
说近的,陈祗往往唤姜维为伯约兄,而姜维唤费祎为文伟兄,但费祎却是陈祗的岳父。
若从远处说起,汉惠帝娶了外甥女,汉成帝把表妹许配给了儿子,汉章帝娶了堂外甥女,而霍光家的外孙女和女儿就更离谱了。
对于太子刘璿这样生来高贵之人,同龄人之间能够聊得来的人不多。唯有身份贵重的诸葛瞻,可以与他用差不多的姿态彼此往来。
在这两个少年好友叙旧良久之后,刘璿终于也没忘了自己的皇帝父亲,带着诸葛瞻一同前去觐见刘禅。刘禅比诸葛瞻年龄大了足有二十岁。
在见到诸葛瞻的那一瞬,刘禅就已笑起:“这数年不见,瞻儿个子长了许多,相貌也愈加标致了。你与你母亲从成都一路过来可好?快快平身吧。”
“谢陛下。”诸葛瞻规规矩矩地起身站起,而后拱手回禀:“陛下,臣与母亲一切都好。从成都过来用了一个月,还在剑阁、葭萌各停留了两日。此前太子殿下在给臣的书信中着重写了这两处,臣也去看了一看,的确险峻雄伟。”
刘禅再问:“你现在经学学得如何?
诸葛瞻答道:“回禀陛下,臣现在在学《尚书》,也学了一些《韩非子》。””
刘禅点头:“好呀,瞻儿,你此番前来,稍后朕让郭侍中去给你们在城中准备一处宅院。然后太子现在每日进学,你也每日到东宫来和太子一同读书。且先给你挂一个太子舍人的名头。等到你学的高深一些,朕这里有一些你父当年给朕手书的文书,到时可以借你。”
诸葛瞻躬身行礼:“臣谢陛下恩命。”
刘禅道:“瞻儿,你此行赶得也巧,再过三日,陈军师就要再次为太子授课了,到时你也可以一并参加,见一见陈军师。”
诸葛瞻想了几瞬,而后开口:“陛下,臣已久闻陈军师大名,只是一直都未见过。”
刘璿在旁边道:“瞻弟,你见到陈军师就知道了。”
随即,刘璿向刘禅拱手:“父皇国事繁忙,儿臣与瞻弟先行告退了。”
三日很快就过去了。
等到约定的八月初四,陈祗直接从城内前往东宫,开始了他给太子刘璿的第二次授课。
从上一次的授课当中,陈祗已经发觉,给太子刘璿正经讲经是行不通的。讲经自有旁人去讲,用不着他来费力。陈祗深知,自己还是给太子刘璿进行一些皇家教育、讲一些天下大事为好。当然,给这个十五岁的太子讲课,还不用陈祗过多准备,随口发挥即可。
但当陈祗走进东宫授课的殿中,看到诸葛瞻向自己行礼的时候,陈祗在瞬间就已想好了今天讲课的内容——那就是诸葛丞相当年的隆中对。
东宫之中自然是不缺舆图的。陈祗站在舆图前面,将当时曹操、孙权、刘备、刘表、刘璋、马超、韩遂等等势力逐一标出,就着舆图来讲天下局势,事半功倍。
刘璿面露疑问,开口问道:“陈少傅,孤有疑问。诸葛丞相当年在隆中之时,为何会觉得西边的刘璋、张鲁二人暗弱且不能守?又为何不提攻伐刘表一事呢?”
哄孩子陈祗还是擅长的。
陈祗点头,面露赞许之色:“太子的确提了一个好问题。诸葛丞相隆中对的全篇,实际上就是在讲为何要取荆州、为何要取益州,这才是先帝创立基业的根本。可见太子日常进学读书,的确是用心苦读了的,对朝政和局势也有许多研究。”
刘璿微微有些脸红,拱了拱手。
陈祗继续说道:“之所以不说攻伐刘表一事,是因为当时刘表已经生病多年,性命只在数年之间,而先帝当时依附于刘表,名义上是刘表客将。即使刘表此人自守而不能战,是为贼也,先帝当时不能明言讨贼,只得等到刘表死后方可全取荆州。
“而至于西边的刘璋、张鲁二人,答案也很简单。首先,先帝征战数十载,兵精将良,对于攻伐刘璋、张鲁二人,信心十足。其次,当时若不攻刘璋、张鲁,江东孙权又不能攻,北方曹操又攻不动,那就无处可去了。攻刘璋、张鲁二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再难也要攻克。所以必须厚己而薄彼,以示有余力。”
刘璿继续追问:“少傅,朝廷今年取了上庸郡和荆西郡。荆西郡原为南乡郡,就在南阳边上。那日后若是再度攻魏,是不是可以攻关中和南阳两处呢?”
陈祗点头:“太子此问问得极佳,将今日所学与当下朝廷局势结合起来,颇有洞见。但是臣要告诉太子,朝廷出兵不能从南阳攻魏,只能从关中攻魏。”
诸葛瞻此时终于开口了:“为何呢?”
陈祗答道:“首先是因为襄阳被盟友吴国所占,而南阳郡属于荆州之地。我们出兵必须要吴国一同进攻。而若是我们要取南阳郡,则会与吴国的利益产生争端,反而会影响我们自己的利益。因此,我们下次攻魏,攻关中而不攻南阳。南阳是留给孙权来攻的。”
诸葛瞻点了点头,随即不语。
陈祗讲完隆中对之后,又讲了一讲吴国鲁肃的榻上策,还将诸葛丞相的出师表讲了一遍。而后此次授课就算结束了。等到受了刘璿和诸葛瞻二人的行礼之后,陈祗从东宫离开,前往刘禅所在的崇德殿觐见。
刘禅问道:“奉宗今日看到璿儿和诸葛瞻了吧?他们二人比较起来,你觉得如何?”
陈祗想了一想,随即答道:“太子比诸葛瞻年长,又有君臣之分,实在不能比拟。”
刘禅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诸葛瞻聪慧吗?”
陈祗拱手答道:“诸葛瞻如今才十二岁,但其聪慧已经有所显露。但为人不可以聪慧自矜,还应当勤学苦读。他如今在东宫作为太子侍读,正好可以好好培养一下他的品行和意志,日后也可辅佐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