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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_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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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制造掮尸者的目的仅仅就是完成如它们名字所显示的工作。那些对收集尸体感兴趣的人会使用这些构装体从战场带回尸体。这样集中起来的尸体常常被用于提供敌对力量的情报,有时也会被用来推动魔法或医学研究。更多时候,掮尸者收集的尸体被用于唤起亡灵。这种行为通常是一场战斗后来自于一方或交战双方的报复,毕竟没有军队乐于见到他们战死的士兵以亡灵形态重新在地面行走。

和平时期,掮尸者一般都闲置着,在它们经历过的最近一次大战附近的隐秘地点等待新主人和新命令。另一些则为不那么在意尸体来源的新主人继续他们那可怖的工作。还有一些通过某种扭曲的逻辑,认为如果找不到战斗,它们就要制造冲突以获得尸体,并再次实现它们的用途。也有一些运行异常,在丧失意志的情况下,它们不能区别活人或尸体,所以不加选择地进行收集。

一个掮尸者,即使弓起背部,也高约12尺。重量则在4000磅左右。它们不会说话,但理解一门语言,一般是通用语,如同它们的创造者。

……

——摘自《怪物手册iii》

男孩睁开眼,看到了死亡的海洋。

撕裂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由于血染和撕裂,已经看不清这张破布片上的图案,也无法分辨出这只旗属于哪方。

不过这已不再重要了。男孩知道,战争结束了。

赢得是谁?男孩不知道。不过在他看来,两者都没有胜利。

双方,都被杀死了。

战争已经结束,眼前却没有英雄故事中民众的欢呼呐喊、鲜花、飞吻,有的只有尸体。在鲜红的苍穹下,层层叠叠的尸体。被砍下头颅的尸体、被轧断四肢的尸体、被剖开肚皮的尸体、被撕成碎片的尸体、如蛇般互相纠缠的尸体、被挖出眼的尸体、被掏出内脏的尸体、大睁着眼睛的尸体、嘴唇青紫脖子上带着淤痕的尸体、牙齿被打碎鼻子流出黄色脓水的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变成了尸体。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活物发出的声响。

之前如传说中世界末日善恶决战般的号角声、战吼声、马嘶声、金属交击声、泥沙飞溅声,全不见了。耳边只回荡着风声,持续不断的风声,如同亡灵永远不停的哀号。

还有嗡嗡的苍蝇声。苍蝇如一层黑雾般弥漫在尸山血海上,用永恒不断的嗡嗡声为逝者唱着挽歌。

几只苍蝇飞来,吻了吻男孩的脸颊,发出一连串责怪的嗡嗡声,仿佛在斥责男孩不守信用的行为。

你为什么还活着?

你为什么不是死的?

你为什么不脖子折断、肠子流出,和你的同伴呆在一起呢?

男孩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站在尸体之海的中央,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只有尸体。

仿佛一脚踩空,踏进了一个只有死亡的世界。

原先的世界呢?原先那些陪伴在他身边,奋勇作战的战士们呢?那些穿着光洁的盔甲,教他武技,给他讲英雄故事的人们呢?

就在脚下。都成了尸体。

但他却觉得,眼前的这些面目狰狞的亡者,他一个也不认识。

苍蝇吻着他的脸,越聚越多,似乎对这个意外的活物感到格外的新鲜,上上下下的研究着。

麻木地,抬起腿,在这尸体形成的丘陵上行走着。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眼前的尸体之海。

看不到任何安心的事物。目光触及之处,都是让人恶心的死亡。

但是,眼睛,却无论如何也不肯闭上。

仿佛负责眼睛开闭的肌肉,已经被吓呆,恐惧得连眨眼都做不到。

仿佛在害怕,闭上眼,就会看到比眼前更恐怖的噩梦。

又仿佛,眼睛在固执地提醒他,还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做,还有些重要的东西要找,千万不能闭上。

机械地,瞪圆了眼睛,在死亡的世界上,行走着。

尸体的平原,无穷无尽。

他走了好久,却又好像在原地踏步。眼前的景物,丝毫没有变化。

似乎一直在原地兜着圈子。

四周仍然排满了尸体。

又好像,这尸堆,自己就会增殖,会随着他的脚步而扩大自己的范围。

他的脚下,怎么走,也踏不上平地。脚下,永远是冰冷、潮湿、软绵绵的尸体,包在金属外壳下,逐渐发臭的肉体。

苍蝇是他唯一的旅伴,嗡嗡地,提醒他:躺下死吧,别再挣扎了。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可是他,仍然走着。

仿佛在找寻着什么,连续地,走着。

他还记得,自己是谁的孩子。

他没有父母,从小被人收养。

他的养父,是位年迈的佣兵。他在战场上,总是戴着一顶有着高高尖角的牛角盔,战友们都叫他“野牛”。

“野牛”从来不是个好父亲,他收养他,也从来不想做个好父亲。

从小,他就在对他进行斯巴达式的训练。

劈柴,跑步,练剑,在寒冷的海水中游泳,挥舞比自己重好几倍的大斧,与根本不知留手的野蛮对手对打,还有——

在战场上观战。

第一次观战,是在什么时候?

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当双方的战鼓和呐喊让大地震动时,他没出息地哭喊了出来。

养父高大的身影,站在他身前,头顶的尖角让他显得更加高大。

那场战斗,他一直陪伴在父亲身边。敌人的鲜血泼溅在了他身上。他吐了好几次。

“野牛”哈哈大笑,说这是男子汉的血浴,一柄新剑的淬火。

他却仍然在哭。那天晚上,他哭了一夜。

军队里除了他,没有小孩。没有人跑来安慰他。

养父的朋友见到了他,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他父亲是个了不起的战士。高高的尖角是一面挑衅的旗帜,会吸引远比其他战士多的敌人,但他就是要这么做。这种行为,是真正的英勇,“野牛”真了不起。

但他仍然在哭。他仍然记得,了不起的养父砍下一个人的头颅,将血撒在他身上的感觉。

在营帐外,一个人,默默地哭泣着。

父亲整夜在喝酒,与队友们开着肮脏下流的玩笑,似乎根本没注意过这个哭泣的孩子。

直到夜晚,当他在冷冷的晚风中打盹时,那个醉得摇摇晃晃的男人,走到了他身边,将自己的钢盔平放,坐在屁股下,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

他张口,男孩捂住自己的鼻子,但他并没有闻到常见的酒臭。

男孩看到,胡子拉碴,从来都带着无畏的大笑的男人,脸颊上带着眼泪。

他惊呆了。

“知道吗,小子?”男人哭着,说着,声音脆弱得不可思议:

“我爱你。”

……

之后的几场观战,他再没有哭过。

男人,也再没有哭过。

他还记得,战斗开始前,世界的样子。

开始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观战。

直到养父,还有战友,都带着热泪,饮下了烈酒,讲酒杯扔在地上摔碎,他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对劲了。

养父,没有再像平常那样,让他陪伴在自己身边。他将他,放在了阵势的最后。并让两个战士在旁边保护他。

他不理解,为什么父亲要这么做。

他也是战士们的一员,理应和“野牛”站在修罗场的最深处。

而这里,却是战场上最安全的地方。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次战争,根本就没有安全的地方。

敌人,从阵型的后方掩杀过来,最安全的地方立即也变成了炼狱。

最后,他记得,一个保护他的战士,对着他的头一砸,他就失去了知觉。

是怕这个孩子哭闹,而耽误了战事吗?

不可能,前面几次战斗,已经证明了,他和他的父亲一样英勇,哪怕再多的鲜血泼溅在他身上,他也只当这是光荣的血浴,坦然相受。

那么,就是他们有意让他晕过去,不让他看到最惨烈的一幕。

或者,仅仅是想让他活下来。

在尸体的海洋中,只有尸体才是最安全的。

总之,当他再度睁开双眼时,眼前只余下了尸体的海洋。

他的脚,停了下来。

什么东西,让他眨了眨眼。

接着,他加快了脚步,扑开萦绕在眼前的蝇群,朝目的地飞奔而去。

对了,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

怎么能忘记呢?怎么能忘却呢?

自己一直,如此珍视的东西。

或者说,是他生活在这世界上,唯一的支持。

在一座尸体的小丘中,一只长长的尖角,高高地刺了出来。

“野牛”头盔的尖角,高高地竖起,于阳光下闪烁着亮光。

仿佛那是一个标志,在向男孩骄傲地宣称: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身体埋在尸堆中。

那个恶劣地对待他,终日酗酒,一张口就酒气熏天的男人。

那个给他盔甲和剑,教给他武技,把他拖进这个残酷的战场,又教给他活下来技巧的男人。

那个在他默默哭泣的夜晚,拍着他的肩头,对他说他爱他的男人。

呆呆地,望着旗帜般的尖角。

啊啊,那个男人也死了。

原来,他这样的人,也会死啊。

本来以为会晕、会吐、会痛不欲生、会不知所措。

可是,连眼泪也没流下来。

只是一步又一步,慢慢地走了过去,瞻仰着,墓碑般的尖角。

接着,俯下身去,拼尽全力,将尸山上的第一具尸体,拖了开去。

仿佛挪开了一个塞子,剧烈的尸臭和血腥味立即冲上天空,苍蝇狂欢一样在男孩身边飞舞起来,狂吻着他全身上下皮肤裸露的每个角落。

没有理会苍蝇,只是再度俯下身去,用全力,搬开压在养父尸体身上的第二具尸体。

沉重的尸首,僵硬的尸身,远远超过了这个年龄的体力。

但男孩仍然奋力地搬着,拼尽全力,将穿着盔甲的尸体,挪开。

仿佛只要让他的养父重见天日,让他的脸重新接触到空气,把他搬到尸体大地的表面,那个男人就会再度呼吸起来,戴好头盔,坐起身来,大声笑着,用拳头不知轻重地锤男孩的胸口,说今晚要喝一百杯麦酒。

男孩拼尽全力地,将男人的尸体,从尸山中,拖了出来。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只为了再看一眼那男人的面容吗?

“野牛”的脸,就像睡着了一样,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死亡让他和气了许多。

男孩惊异地发现,跟在这个男人身后这些年,直到他死了,才发觉,这人竟然有着如此帅气的面容。为什么活着的时候,只看到了酒醉和狰狞呢?

在尸体的海洋中,死亡的山丘在移动。

它是个由石块和金属拼装成的大块头,长而厚重的板状上肢从椭圆形的脑袋侧面的肩部伸展出来,几乎垂到了地面。它有个引人注目的驼背,上面布满了参差不起的长钉。各种尺寸,全都带着倒刺的长钉从它背部的金属板上冒出来,仿佛刺猬的利刺。

这个机械的巨人有个名字,叫做掮尸者。他的主人将它制造出来,只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收集尸体。各种各样的尸体,多多益善。它的构造充分体验出了这种实用性,长长的手臂方便他提起尸体,浑身密布的长钉供他悬挂捡到的尸首,它的肚子里装满了防腐及消毒的药水,每当提起一具尸体时,它就张开嘴巴,将防腐药水化作烟雾,喷洒在上面。

掮尸者,在大步移动着,脑袋在肩膀上笨拙地摇动。一具具尸体映入它的眼中。它简单的脑子并没有分辨出尸体新鲜好坏的智商,他的主人也没有给他设计这项智能,因为主人只要尸体,尽可能多的尸体,宁滥勿缺。这个巨大的驼背人不间断地挥舞着长臂,将一具具尸体抛向身后,穿刺在背部的尖刺上。

咚,咚。沉重的脚步声,在终末的战场上空回荡。

巨大的身影,迈着大步,匀速行进着。身上悬挂的尸体,就像奇怪的果实,随着他的步伐,在他的身上有节奏地摇摆着。

今天,它的收获颇丰。

这场战斗,进行得比它之前打扫过的几次战斗都要惨烈,用尸横遍野已经不能形容眼前的这片大地,只有“海”才能形容尸体的广阔。

一具还未僵硬的尸体,在穿刺的途中,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掮尸者没有理会,将长钉穿透尸体的胸膛,继续寻找着下个目标。

几具尸体,在它冲向他们时,站起身来,拔腿就跑。

掮尸者以前也见过这些会跑会动的尸体,它迈了一大步,将他们抓在手中。那些尸体在他手中挣扎着,嘶叫着,掮尸者想也没想,张开嘴,喷出一口药水的雾,那些不老实的尸体立即闭嘴了。它依次将它们抛向背后,几声小小的惨呼后,任务又可以继续了。

它,继续走着。

直到,它遇到了,他。

在一座尸体的山丘旁边,掮尸者看到了两具尸体。

两具尸体一大一小,小的站着,大的躺着。

成年人的尸体穿着一身重甲,戴着一只尖角超长的牛角盔。

想也不想地,按照程序的指示,它走向成年人的尸体,伸出了自己的大手。

这时,一声稚嫩的呐喊,在它的接收装置附近响起。

“不许动他!”

它愣在了原地。

并不是因为见到了会说话的尸体而惊讶,它的智力没有惊讶的余地,而是,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类似“语言”的说话声。

它的手停在了原地,两只红点般的眼睛打量着男孩。

“喂,说你呢!我叫你停下,不许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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