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喊,掺杂着恐惧、惊讶、愤怒、绝望的呐喊。
他简单的脑子,立即做出了判断。
不是主人的声音。
不是主人的人形物品,全当作尸体处理。
所以,两个都要处理掉。
按照程序,先大后小。
于是,它立即伸出了长臂,抓向成年人的尸身——
当!
长臂,被什么东西砍到了。
男孩,拿起了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巨剑,砍在了掮尸者伸出的长臂上。
掮尸者再度愣在了原地。
警报,在它脑子中响起。
它的主人,在制造它的时候,给它留下了一条特别的命令:
当碰到会打人的尸体时,要先收集会打人的尸体。
它没有理解,只是按照指示执行。
既然体型小的尸体做出了攻击行为,那么,就先从他开始——
男孩咽下口水,谨慎地望着眼前这个人造的怪物。
早在它出现在天边时,他的心跳就几乎停跳了。那东西浑身流着鲜血,背后插着七八具尸体,仿佛死亡的代言人一样,缓慢地在这尸体的原野上走动着,不时将尸体举起来穿刺在后背的利刺上。它走动的时候,就像一座移动的尸山。
男孩守在养父的尸体身边,按照小时候修女告诉他的方法,向早已忘记名字的神祈祷,祈祷这个怪物千万别走到他们的面前。
但是,怪物还是一步一步地,缓缓向他们走来。
这时,逃跑的念头,就像飞速生长的藤蔓一样,长满了男孩的心。
这个怪物的动作并不敏捷,如果拔腿就跑的话,应该可以逃掉。
但如果逃了,毫无疑问,男人的尸体,就会被穿刺在怪物后背的长钉上。
不管一个人生前多么英勇,他的尸体都是一样的脆弱。
心脏,悲鸣着,痛苦地跳着。
不能逃——
男孩咬紧了牙。
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能让这怪物,动男人的尸体。
男孩,没有学过关于葬仪的任何知识,也不知道如果一个人死无全尸,尸体被如此亵du,灵魂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只是本能地,不想让怪物动男人的尸体。
仿佛只是为了让男人在死后,少受些痛苦。
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辛苦将他从尸堆中拖出来付出的辛劳。
就是,不能逃——
怪物,越走越近。
心脏,咚咚地跳着。
脚步,铿锵有力地行进着。
长钉上的尸体,来回摇摆着,嘴全都大大地张着,仿佛在发出无声的惨叫。
他们空洞的双眼,全瞪着男孩。
心脏,悲鸣着,艰难地跳着。
逃跑的念头,此时已经成了致命的诱惑。
但是,男孩就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死也不能逃。
就这么决定了。
他举起了父亲的剑,立在了战士的身前。
那守护的样子,
就仿佛昔日的战士,将自己高大身影,投射到他幼小的身躯一般。
掮尸者对男孩发动了袭击。
它没有用它的长臂发动直接攻击。它的长臂本来就不是为了战斗而设计的,只能于前后一百二十度摆动,左右的移动范围很有限。用这样的长臂,捡起尸体绰绰有余,但想击中一个活物,还是困难一些。
它发动了喷射消毒药水的攻击。
毫无战术性,只是遵照主人留下的命令行事。
掮尸者,张开了嘴,朝男孩喷出了一团雾气。
男孩,脸上立即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闭嘴嘴巴,放下巨剑,收住鼻息。
但没有用,当雾气弥漫到他身上时,他全身的肌肉,都收紧了。
仿佛被巨掌握住一般,定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全身的肌肉,都麻痹了。
装在掮尸者肚子里的药水,不但有防腐和消毒的作用,还有让尸体定型的作用。这种雾化药水喷到尸体上的刹那,就会让尸体全身肌肉收紧,如木头般一动不动。
对活物来说,虽然不像尸体那么有效,但也能让肌肉定住几秒钟。
几秒钟,对掮尸者来说,已经足够了。
男孩还没来得及尖叫,麻痹的身体,还有握在手中的巨剑,已经被掮尸者的大手握在手里。
掮尸者满意地将不能动的男孩抛向后背,继续进行下一个目标。
这时,它简单的脑子提出了疑问:
为什么,没有以前处理这种会走路的尸体时,常见的那种惨呼呢?
就在这时,警报再度在它脑子中响起。
男孩的巨剑,正插进它颈部板甲的夹缝中。
男孩被巨掌拿起,扔向身后。
眼前,利刺扑面而来。
完了,自己根本就是逞能。
为了保护一个死人,白白赔上性命。
像个真正的战士一样举起了巨剑,结果连一招没过,就被制服了。
完了,别再挣扎了,
闭上眼睛,乖乖等死吧——
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活下去。不管怎样,给我活下去!如果是个男子汉,就给我活着!哪怕像狗一样,也要给我活着!什么时候,也别给我想‘死’这回事。”
他在心中,敬了一个军礼。
是的,老爸。
接着,全身的肌肉,从麻痹中恢复了。
他飞速地调整了受身的动作。
左半边身子,用巨剑护好。此时与身体同长的巨剑,成了保护身体的盾牌。
右边的身体,寻找合适的落脚点。
右腿落在被长钉穿透的那个大个子战士的后背上。
右手,要准确地落在长钉间安全的空隙里。同时在着地的瞬间,立即挺起,将身子支起,否则身体就要被刺穿——
乓!
尖刺撞击在巨剑的剑刃上,巨剑崩口。
大个子战士的尸体,由于承受冲力,发出恶心的声音,被刺得更深。
胳膊,发出刺痛,艰难地撑在板甲上支起。
尖刺,停留在离胸部皮肤一寸的地方。
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可思议地,活下来了。而且毫发无伤。
这样在被刺穿的瞬间于尖刺间找到空隙,神奇的受身,需要多少技巧和运气呢?
也许和听来的传说中的英雄所经历的奇遇,一样多吧?
在心中夸奖了自己一次,男孩擎起巨剑,仿佛理所当然一样,朝构装体颈部的间隙刺去。
掮尸者疯狂地摇晃起来,它的脚步在地上疯狂地跺着,原地旋转着,仿佛醉汉蹒跚的舞步。
他在执行主人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应急命令:如果有尸体被插上后背还活着,就拼命地摇摆,把他甩下来,再继续处理。
掮尸者本来就不是为战斗设计的机械,它的长臂挥击范围有限,而后背,更是它攻击的绝对死角。
本来,也不可能有东西被扔向后背,却还活着。
总之,它如同一只笨重的陀螺,原地旋转着,两只长臂可笑地舞动着,无论如何也碰不到男孩。
男孩则感觉,自己身处在一艘穿越暴风雨的战船上。
拼死地抓住身边附着干涸血液的长钉,防止自己被摔下去。
在他身边,尸体在长钉上狂乱地挥舞着手脚,跳着骇人的死亡之舞。
掮尸者拼命地晃着,身上的尸体一具具由于离心力脱离了长钉,掉落在他的脚边,他用巨脚将之剁成肉酱,犹如泄愤一般。但男孩,仍然死死地附着在他的后背上,仿佛长了吸盘一般。
巨剑,卡在颈部装甲的夹缝中,来回摇摆着。
男孩,双手抓住长钉,用脚,打桩一样,一下一下地将剑柄往下踹着。
剑刃,一寸一寸地扎进掮尸者的身体里。
掮尸者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真正遇到了强大的敌人。
即使不会感觉到疼,它也体会到了些许“恐怖”的意味。
死亡的味道,它非常熟悉,每天都在品尝。在它身上挂着的肉体里,每一具都散发着浓郁的死亡。
但这一次,死亡离它如此之近。以至于它终于感受到了它的威力。
两者,就这样相持着,进行着耐力的竞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掮尸者长钉上的尸体,乃至碎肉,越来越少。
少年身体上的划痕,越来越多。
巨剑,也如木桩一样,越插越深。
终于,它双眼,闪动了两下,熄灭了。
巨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接着轰然歪倒在地。
他,则在长钉倾侧的瞬间,用最后的力量,从怪物身上,跳了下来。
风声,仍然在战场上回荡。
但沉重的脚步声,却消失了。
战场上,只余下一个倒地的机械巨人,一个跪倒在地,不停喘气的男孩,以及一个头戴长角盔的男子。
男子安祥地躺着,嘴角带着微笑。
我赢了,老爸。
赢了我的第一场战斗。
男孩喘着气,在心里高呼着。
如果不是力气已经用尽,他会像“野牛”一样振臂高呼吧。
汗水,还有干涸的血液,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来。
在刚才尖刺间的生死相搏中,衣服早以被撕成碎片,全身上下,都挂着长短不一的划痕。那是在疯狂的二人转中,长钉的杰作。
男孩强迫自己站了起来。
老爸的剑,不能留在这种怪物体内。
他小心地避开长钉,踩着掮尸者的胳膊,将巨剑从掮尸者的颈部,用力拔了出来。
由于用力过猛,他从巨人的身上摔了下来,翻倒在地。
这时,熟悉的沉重脚步声在他耳边响起。
两个山一样的阴影,笼罩在了男孩、男人以及倒地掮尸者的身上。
男孩的心脏,再度飞速跳跃起来。
两具掮尸者,比刚才的更大,正站在他们的面前。
四只红宝石般的红眼,正睥睨着他们三个。
好啊,来得正好。
男孩的脸,露出得意的微笑。
恐怖的神色,连出场机会都没有。
反正,我已经掌握了消灭这种怪物的经验。
就算再来一百个,我也照单全收!
尸体的海洋中,男孩,面对着两个高大的身影,发出了高昂的战号。
【怪物画廊:掮尸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