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时间就过去了,当年自己脑海裏的那些家庭和睦的想法也被时间淡了,命运太奇妙了,她用了这么多年才想明白,原来所有的事儿,都会在原来的轨道上偏离,至少在她的世界,它们严重地偏离了自己的预想。
等到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是全场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註目着那几位军人护送着国旗走上了国旗臺。
他们所踏的每一步都回响在场馆上方,坚韧而有力的步伐走在脚下的每一步,挺直了脊背,带着节奏缓缓地将国旗送上了天空。
全场沸腾,有人举着红色的旗帜愉快地挥舞,她想起多年以前,他也是这样,将五星红旗威武而神气地插在边境线上,刺目的红色在一片贫瘠的土地方骄傲地飞扬。
这是他的信仰,或许在每个军人的心裏,它都是挂着荣誉的旗帜。
她低下头不留痕迹地揩去自己眼睛裏的湿润,那些中国的传统文化在大荧幕前闪烁而过。纸墨笔砚,青山绿水,琴声悠扬,一晃千年。
而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就像是身体潜意识的反应,连她自己在多年后想起这一幕,也依然觉得莫名其妙。
可是同时,她也很感激这一瞬间的突然回眸。
在那满场的光辉之中,她缓缓地转过头,光影交错的观众席晦暗不明,她在此起彼伏的人潮之中,看见了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她看过去的时候,他正好拉低了帽檐,起身离去。
她的相机在手裏自动地脱离,那个人的身影,和她刚刚无意瞥过一眼的轮廓,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
她追了上去。
跌跌撞撞之间,那个男人的身影转瞬即逝。她记住了他离去的方向,那是往外离开的方向。
她不知道是哪个出口,此刻有少许的人出场,她抓到一个场内人员,“您看见刚刚有个戴帽子穿黑衣服的男人出去吗?”
工作人员立刻紧张起来,“小姐,您找他干什么?”
“你见过吗?他往哪儿走了?”
工作人员说,“我们带您去监控室。”
她焦急地看着那场子外面,“不用了,我自己找!”
工作人员在后面喊,“小姐,您不要一个人去!”
奥运会上的安保很紧张,她知道工作人员那是以防万一,可她等不了了,那样的轮廓,那样的声音,几乎是日日夜夜都能出现在自己的梦裏,她魂牵梦萦的人,她又怎么可能会轻易地忘记。
相机挂在脖子上,跑起来特别碍事儿,她举着相机,冲出了观外,听见了裏面轻灵的歌声传来。
场馆外的天空已经黑了下来,外面的车辆依旧水洩不通,她焦灼着找来找去,四处张望也没能看到刚才的身影。
就像是心裏成影的鬼魅,萦绕在自己的心头,想的时候就来了,等到她去追随的时候,它又忽然之间消逝不见。
她站在场馆外,身后是喧嚣的色彩,她绕了场子好几圈,半个人影都没有看见。如同上次在欢乐谷那一眼,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精神病。
这世上,也许有很***廓相同,身影相似,可是再也不会有人能够相似于南度在她心裏的感觉。
刚刚,分明就是南度!
星光火石之间,她想起了刚刚南度所处的位置,那个位置……
她低头急切地翻看着相机裏的照片,大多都是奥运场子裏的照片,观众席上没有几张,可偏偏就那么一张,正好将刚刚那个位置照进了相框裏。
这个相机裏看不清,她赶紧满大街地寻的士,一回家就将那照片放大。
她盯着那一张满屏的轮廓,照片拍的角度正好,帽子下面是精短的平头,他微微地偏过头,微微扬起了下颚。
这样的轮廓,就是化成了灰她也时刻铭记于心。
她对着电脑屏幕笑了,心裏头是这些年来再没有过的开心与激动。
她总以为他不在了,当初一起说的观看奥运的事儿,也会被他这样永远地搁置。
原来他还活着。
原来他来赴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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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晖正冲着几个手下发脾气。
这些年鲜少发脾气,都是乐呵呵地待人,能让他发脾气的除了当初夏珨怀孕时一群人笨手笨脚碰倒了她,之外就没什么能让这么大动干戈的事儿。
今天这事儿,实在是忍无可忍。
其实说来也不算特别大的事儿,就是几个员工冒冒失失,碰倒了来探望段晖的夏珨。
段晖多疼惜夏珨啊,平常都是捧着端着当姑奶奶,这下被碰得摔破了膝盖,怎么能不心疼呢?
事实证明,就算是脾气再好的人,生气起来,也不差李董事长。
众人正是战战兢兢地时候,就看见了新城的现任总裁,路信的前任财务部经理,面色不善气势汹汹地上了楼,冲进了段晖的办公室。
估计是察觉段晖情绪不善,倒是收了收自己的戾气,像个二大爷似的,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笑瞇瞇地说,“哟,这怎么还生上气了嘿?!”
段晖脸色更黑,挥了挥手,那几个员工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牧落听着那“咚咚咚”的脚步声,“有烦心事儿给哥们儿磕磕呗。”
段晖没好气地给她倒了一杯水,“找我有事儿?”
她装作恍然大悟,“哦,对!有事的”接着她笑意不减地直勾勾盯着段晖,盯得对方直发毛,她说,“南度在哪裏?”
她昨晚翻来覆去一晚上都没睡好。
脑子裏翻来覆去无非不是一个念头,南度为什么要躲着她?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要躲着她。她越想越多,回忆起自己回北京后见到的段晖和谷心然,两个人都有意无意的,特可疑!
要这么推理,是不是意味着每个人都知道他还活着?
都瞒着她!甚至绕了好大的一个圈子,让她真的就以为,南度没了。
这些人!
她瞪着段晖,“戏演得不错啊,直逼奥斯卡啊!”
段晖心裏一沈,“你胡说什么?!”
她把照片塞给段晖,“我说呢,为什么南度去了这多年,你们就难过了一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二十几年的好哥们儿,提起他的时候,你们不难过,怎么只会一个劲儿地安慰我,让我赶紧开始新的生活?”
她瞇起眼睛,“段晖,你们这么做,对得起我吗?!”
段晖盯着那张照片,脸色霎时就变了,她双手撑在桌子上,“现在,你能告诉我,南度在哪儿吗?”
段晖咬牙,睁眼说瞎话,“不可能!南哥去了这么多年,我们……”
“埋在西藏的,真就是南度的骸骨吗?”她问,“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你们身边,你们却说他死了。我被你们骗了这么多年,难过的,伤心的,想跟着南度一起去的那些念头都有过,你今儿不说实话,对得起我吗?!”
段晖的确是心疼她的。当年自己还在难过的时候,去看过牧落,他知道她这辈子就只有南度这么一个在乎的人,他怕她轻生。
段晖就站那儿没说话,手裏捏着那张照片,牧落目光一直没放过他,段晖终于僵持不住了,说,“照片上的这个人,的确很像南哥,可是……真的不是他!”
她直勾勾地盯着段晖。
“我曾经以为没有了他参与的生活会很难过。”
“可是事实却是,这个人还活着,而他却不愿意再和你一起过你想过的生活,这样想想,才觉得是最难过的。”
段晖果然受不得刺激,当时一听就不同意了,“牧落你别他妈的没良心?南哥要是心裏没你,为什么要冒着危险去追人犯?!”
她耐着性子,“我这些年就盼着他能回来,只要能回来,我什么都能不管!你告诉我他在哪裏好不好?”
段晖转过身,心烦意乱地扯开领带,“你回去吧。别瞎想那么多。”
她戚戚地笑,“段晖,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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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关大门前有人跑来闹。
说是某位英勇牺牲的军长家属,因为不满意部队处理的后事,在门口蹲着来要钱。
对方是个农村妇女,不识规矩,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的丈夫不能就这样白白地死了,就算是死了,也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去。
警务人员和她沟通了好几天,甚至伤到了好几个警务人员,都没人能劝得动这位大婶。
现在正是最紧张的时候,所有军方都因为奥运的事情一级戒备,这整个机关会说话的全都被调了出去,就唯一一个能说话的,也去了军营裏挑选特种兵去了。
这挑一群精英中的精英,向来是老谢的任务,可这几年,老谢把责任一概推给了南参谋,南参谋只能到处奔波。
特种兵营裏样样俱到都是人才,大家也没觉得老谢这个任务安排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南参谋几年前也是从特种精英部队退役下来的队长,当初能言善辩的,被谢司令感嘆了好久,说这小子可惜了没来机关工作,
然后人现在一来,就四处效命奔波。
那一片旷野上,南参谋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实战演习。
一旁的一位团长说,“这裏面有个人才,移动靶子,百发百中。”
而南参谋恍若未闻,继续观察着远处的草丛。
而那一堆草丛之中躲了几个兵,正那儿观察,“你们看见那石头上团长旁边那人了吗?”
“看见了,老子视力高你0.1。”
“别贫!听我说,”那个兵看上去挺机灵,“我前几年在总军区见过这人,特种队队长,就是那个……”然后低声在大家的周围说了一个名字,“特牛的一个部队,当时有人给我说他就是那队长!”
“靠!今儿这演习,是要选人了!”
“八九不离十了,这位队长前几年退役了,我估摸着,是要添新血液了。”
“楞着干啥!”有人拍了他的脑袋,“赶紧表现表现去,老子当兵时就特崇拜这人,你不早说,靠!”
南参谋静静地站在石头上,放下了望远镜,问旁边的团长,“是个狙击手?”
团长点头,“要想见见,演习结束了就给你练练手。”
南参谋低头笑,“练手就不必了,我负担不起。”
团长的笑僵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行,那就给你秀一把手,我营裏带出来的兵,都没得差!”
演习结束后,那位狙击手就被全身检查,叫到了一块荒地,正在防备着呢,就被人偷袭了,不过偷袭没成功,反倒被他将了一军。
枪法准,瞄准之余还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智慧。
这种情况倒是罕见,南参谋见了这个人。
这人有点儿紧张,头一次见这个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大人物,见到人一进来就吼着,“首长好!”
南参谋问,“今年多大?”
“今年23了!”
南参谋甚是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问,“叫什么名字?”
其实名字是知道的,老谢总说得摆摆架子,他也就学会了那劳什子的摆架子,有时候觉得没什么用,但是兴趣上来了,这架子还是得摆上两摆!
“李雁回!”
他翻了翻那沓资料,“想不想进特种部队?”
“想!”
本还想发问几句,这时候身边的助理却急匆匆地走过来,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当场就变了脸色,看了一眼紧张兮兮的李雁回,扔给他一沓资料,“明天就去报到,记得你自己的话,不要后悔。”
当年在缅甸被老杜头杀害,除去他的副队,还有一位军长,那位军长是他的老师,是个很优秀的军人,他的媳妇儿这些年据说没少来闹,怎么也得要个说法,人死得稀裏糊涂的,一个两个全都保密不肯说,谁心裏能好受?
一路赶回了机关大门,正好看见了大嫂在和几个警务员撒泼,哭得特别伤心,“我家那口子死得太冤了,家裏的孩子就知道死了一个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作孽哟……”
警务人员就在那儿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下了车赶紧走过去,那大嫂认识他,当初就是他把骨灰盒送回去,见到他,立马扑了过来,“这位首长哎,您行行好,好歹让我给家裏的孩子一个交代……”
那些鼻涕擦在他的衣袖上,他说,“嫂子您先起来!”
“我不起来!你们不给个说法,我今儿就不起来!”
正在为难的时候,他看向几个警务人员,眼角的余光裏恍然而过一道身影,他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他的动作顿住,那位嫂子趁机又贴上来,“首长我求您了……”
段晖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警务员将那位嫂子扶进了大厅,他正要跟上去,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段晖第一句就是,“南哥……刚有人来找你么?”
他狐疑,那表情很明显是不知道。
段晖这才低骂了一句,中了计了!他再次追出了机关时,正好看见那道身影晃进了一辆的士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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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许多浮色划过,她呆滞地看着窗外,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人的身影。
原来昔日最亲密的爱人,原来有一天相遇了,也可以这样形同陌路。
真的就是和段晖说过的那一句——
她曾经以为没有了他参与的生活会很难过,可是事实却是,这个人还活着,而他却不愿意再和你一起过你想过的生活,这样想想,才觉得是最难过的。
漫漫的长途,她从那一年的大雨背着他,一直走到如今两个人再见时的寡淡无言。总共,有十一年了。
十一年,她爱他等他,耗费了自己十一个年头的青春。
她没有觉得累过,就算是当初以为他没了走了,也没有觉得累过,那个时候至少她是知道他心裏有她的。
可如今,明明活着却不愿寻她,明明知道她这么难过了还不肯出现在她的身边,又叫她如何避免那一瞬心裏头的荒凉。
她知道他,倘若不是没了感情,又怎么会将她这样彻底冷淡。
坐在前面的司机没忍住,“姑娘,没什么事儿是过不去了,你也别哭了啊。”
这模样一定很丑,她捂住脸,指缝之间却有泪水掉落。
心底裏这三年来的挣扎在见到他的那一刻终于卸下。
她想,他从来做事都有自己的考量。
譬如当初带她回了北京,譬如执意要她做回原来的自己,又譬如他在自己次次冒险时毫不心疼的责骂。
再再譬如,他放弃许笙后再不与之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