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原哀做了一个梦。
梦裏的她站在一片明亮的海边,
海浪在白色的沙滩上拍打出一层又一层泡沫。周围除了她以外再无其他人,沙滩一片光洁,其中只有一串儿童的脚印,
那是她一路走来留下的痕迹。她沿着痕迹一路奔跑回去,
脚底沾满了细碎的沙。
她一路行至脚印尽头,梦境裏的场景突然变换。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风信子花田,花田裏有三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志保。”宫野明美,
她的姐姐,站在风信子花田裏微笑着向她伸出了手。
“姐姐……”她喃喃道。
可她的目光并没有集中在明美的身上。她呆呆地看着明美身边另外两个人影,想仔细分辨对方的样貌,可不论她如何努力,那两人始终面目模糊。
“亲爱的志保。”其中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弯下了腰。对方似乎是在笑着,
可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与目光,
只有声音清晰可闻。
妈妈。她在心裏无声地说。
她压抑着自己想要说些什么的欲望,因为害怕自己的声音会掩盖掉对方的话,如果发生那种事她一定会很后悔,于是她选择不出声。她抬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
眼神克制又渴望。
“就要没有时间了,
你不应该在这裏。”宫野艾莲娜温柔地说。
那我还能去哪裏?她无助地张了张嘴,
但又立刻合上,死死地抿着唇。
艾莲娜弯腰从花丛中折下一朵风信子,
轻轻拂去花瓣上的露水,
她认真又专註的样子几乎让灰原忘记自己还身处虚假的梦境裏。
艾莲娜把那朵风信子别上灰原的衣襟。
“走吧,亲爱的志保。”艾莲娜轻轻拥着灰原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可她依旧执着地扭头望着艾莲娜那张并不能看清的脸。明美和父亲宫野厚司同样走上前来,
三个人一起看着小小的灰原。
“你该走了,那边还有一条很长的路。”明美用手指整理了一下灰原的短发。“姐姐知道志保一直都很懂事,
即使是这种时候,也不会像姐姐一样任性的。”
“好啦。”艾莲娜捂住了灰原的眼睛,把她的脸也转过去。“就要没有时间了,我的小志保要跑起来吗?”
她又看见了自己来时的海。白色的细浪继续拍打在沙滩上,脚下的路光洁一片,似乎之前的脚印与痕迹全部都是幻觉。
“啊,还有还有。”她听见艾莲娜在她身后说。
“亲爱的志保,祝你每一年的生日,都要幸福快乐。”
灰原感觉自己被推了出去,像是被人类捧在掌心抛起的小鸟,可小鸟并不喜欢被人类抛起来,这种动作会使它们惊慌失措。于是现在灰原就在惊慌失措,她脚下踉跄地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平衡。
然后她真的跑起来了。
沙滩上出现了一串崭新的脚印,她的脚底粘上了新的细沙。妈妈帮忙别在衣襟上的风信子散发着好闻的香气。海浪依旧在翻滚,把原本冰冷的海水卷到温暖的阳光下。
似乎有风吹过她冰凉的脸。
灰原从梦中醒来。
她有些恍惚地望着卧室裏高高的天花板。在身体变成小孩子之前,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房子的天花板是那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了,可现在重新习惯了低矮的视角,她才发现原来对于小孩子来说,身边的一切都如此巨大。
她起身翻下床,穿好拖鞋走到桌边,把有些分量的木椅努力拖出一小段距离,然后踮起脚爬到椅子上坐好,伸出手打开桌角的臺灯。
书桌上靠近墻面的一侧整齐地归纳着一些杂物,她从中熟练地翻找出头戴式耳机和磁带播放器。她又从脚边的抽屉裏取出一个收纳盒打开,四盘保存完好的磁带安静地躺在盒子裏。
宫野艾莲娜送给宫野志保的唯一一份礼物。
每年一段的生日祝福。
梦境之外的“风信子花”。
灰原总担心那臺已经有些老化的播放器会在某次使用过程中发生绞带,因此她早已经把前十八段录音转录存进了手机裏,只有在某些特殊的日子裏才会拿出原版用播放器听一听。可今年十八岁的她还没有听过最后两段录音,她本以为自己可以等到明年或者后年的生日,再幸福地启封这份珍贵的礼物。
但是——就要没有时间了。
灰原有些不安,她其实并不明白这句话究竟代表什么含义,毕竟这种话听上去就不只是字面意义那么简单。可那究竟代表什么呢,她不知道。
她手指摩挲着最后一盘磁带。这盘磁带与前面三盘都不太一样,第十六年到第十八年的生日祝福全部都在磁带的a面,这也许说明当时准备到这盘磁带的时候,妈妈已经没有了足够的时间,可能最后两年的内容也没办法支撑起b面全部的磁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