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载着士气低沈的张冰回到新兵营,跟着同车被淘汰的其他新兵下车。挡板拉下发出“吱拉”刺耳的声音,外面的光线明亮可以说刺眼,刺激出眼泪。张冰的眼睛还没从车内的黑暗缓解过来,便听到陌生的教官催促的声音。现在已经是正午,太阳悬在头顶却像罩在穹顶之外,全身是不能缓解的冷。
“还哭,有什么好哭得。没出息。把你们的战利品拿出来,就是军徽,要登记。”教官撇了他一眼便重整队伍。
张冰赶忙擦干眼泪,尽量不关註其他人异样的视线。可是他的身体却瑟瑟发抖,又回到初中时期的感觉。那时,即便张冰无论上课下课低头,全班的窃窃私语声都像虫子般钻进耳朵裏嗡嗡作响。
“还哭,真没用。”
“娘娘腔呀。”
张冰漠然地绕开,朝队尾走。类似这样的讽刺声听多了也就无所谓了。起码比以前侮辱谩骂的好多了。
没那么坏,情况已经好多了
哎!张冰沈重地嘆息着,责怪自己懦弱,居然没能解释清楚,承认了误会。
等回头找到机会解释清楚吧。
可就算真的是张冰偷袭,郁波如同猛兽般的吼叫令人惊悚。一经回想,张冰感觉脊柱僵硬。当时的郁波像被唤醒,全身上下都是戾气,脖梗的血管被突然撑大,责问的磨砂的声音似乎在空气中擦出火花。
是张冰未见过郁波的样子,不再有温柔的冷酷,全是推人后退的狂怒。
张冰思前想后只得出一个结论:难不成郁波喜欢路实。
虽然推理过程搞笑,但承认结局的瞬间,张冰感到心臟被刺痛。因为这是推理,结果没有验证,所以还好,张冰安慰自己:郁波是直男肯定不会喜欢男人。
正思考推理过程的准确时,突然有人喊张冰的声音。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坐在操场球门附近的路实朝他挥手。这挥手立刻将张冰内心自说自画的解释全打散。
张冰走到前,路实期待地问:“你们有多少战利品。”
将全部军徽从口袋裏掏出,一共就两个。张冰要路实伸手,将两个全部放回到手心。
“你傻吗。准备让我拿着登记过的再登记一遍。你真不够朋友。”路实嫌弃将两枚军徽扔一边。
气不打一处来。张冰无语,都不知道该在心底怎么调侃。
“我根本没登记,这两枚都是给你的。”
张冰也懒得拾军徽,怨恨地期待路实去捡。
“啊,你为什么不登记,你傻吗。”路实捡起硬塞到张冰手中,推着他朝
两个椅子搭出的登记处走去。
“我这是给你留的,我什么用都没有,这是你应得的。”张冰与路实互相推挤,维持拉锯状态。
“唉!你怎么这么轴。我可从没你们身上期待什么。我是君子,只想问问你有没有干掉多些人,这样的话,我那么早被淘汰也算有价值。”
“好了,好了,你够朋友。”路实拍着他的肩膀。
“朋友”二字戳得张冰僵硬,全身过电。他有些激动,原以为路实曾说的话只是客套,没真正入心,虽然当时挺感动,但现在更感动。他很想哭,但不能。这是在军营,没人相信眼泪。
他昂头让眼泪在眼眶打转。
“那个谁呢?”路实左顾右盼。
“哪个谁?”
“就是和我们一起的,被你照顾的发烧战友。”
张冰胸口的温暖瞬间消失殆尽,全身随着郁闷松懈下来。他当然不能告诉路实,与郁波的关系交恶是因为路实的原因。这一想,张冰更加沮丧,难道郁波真的喜欢路实。他那么愤怒,肯定是有原因的。
郁波几乎不正眼看张冰,与路实交谈时却始终正面相对。
张冰牙切着嘴唇,吸得牙缝吱吱叫。他知道这些猜测都是瞎想,最终的原因也许是自己没对郁波说实话,也许是自己没有註意到郁波的痛处,踩过线。反正错的原因都在自己身上。与郁波接触的短短时间,虽不能全面看清一个人,但郁波肯定不是坏人。
即使他发怒时像个翻白眼的狂狮子,一定是被魔女施法诅咒的王子。
讨论不出到底军徽功劳归属。张冰气鼓鼓地坐在地上,不断地告诉自己干脆把所有军徽都登记到自己名下算了,一个个都不识好歹。
“介绍你认识下。”路实嘲笑张冰,戳了戳门柱,居然动了起来。他一转身,张冰立刻认出来。
“吴绳舟。”张冰像见了亲人剧烈摇晃吴绳舟的手臂,迅速扔掉:“你居然设计我。”
“俺,咋了,咋敢能设计大哥您。”吴绳舟抠指甲盖裏的灰问。
见他装傻,张冰气愤地说:“你突然消失,还放信号,害得我被小人污蔑。你当时住的小屋还是我帮你搭建的。”
路实在一旁劝说:“你看他很早就被淘汰了,消消气。”
“俺,是想谢谢你,不过被另一个帐篷的人骗了出去,然后就被他弄掉这个。”吴绳舟指指张冰手心的东西,军徽:“后来的事,俺真的不道。对不起。”
张冰很吃惊,为刚才洩恨般的气度羞耻。
“不是你放的信号,那是······”看到吴绳舟低垂的脑袋,张冰不再追问。
这么低沈一点不像第一次见面拌嘴时的他,虽然他挺傻的。张冰凑到路实的耳畔问:“他一直消极吗?”
“他,”路实眼睛转了一圈:“当时旁边的人都绕开他坐,我看他太可怜就坐在他旁边。其实我也没有认识的熟人。”
张冰猛拍路实的肩膀:“你人真的这么好,真不是到部队裏练习表演的。”
“表演什么?表演献殷勤吗?你们都是上天入地的孙猴子,还是贪吃好色的猪八戒啊?”路实白了几眼。
其实大家都是一类人,聚在一起挺好。张冰安稳地坐下,像进入透明的玻璃罩,裏面安全稳定。
“快去登记。”路实催促张冰。
“不要,我拿这个觉得恶心。”张冰露出鄙夷的表情,极力掩盖心底的瘙痒。他有拿军徽登记战功的想法,但是他不能这么做。
“这个总不能烂在手上吧。”路实惋惜道。
张冰瞅准机会:“觉得可惜吗,可惜就给你,去登记吧。”
“你怎么见缝插针,总想硬塞。”
“烂掉不可惜吗,这可是你的原话。”张冰说。
路实摇摇头说:“我有谋没勇,这样的功劳我不配。”
“你真把自己抬得太高,谋我感觉应该不是在黑暗中大叫吧。”
张冰讽刺路实,一来一去斗嘴玩得开心。
“吴绳舟!”张冰唤着名字:“这两枚军徽过会儿登记到你的名下,怎么样。”
“大哥,俺可不值。大哥您的好意能收下,可是这个还是给你自己吧。你刚才没看到,这裏的人刚才还抢呢。”吴绳舟粗糙的手推开张冰,示意他小心。
翻来覆去,张冰决定自己拿去登记到路实和吴绳舟名下一人一个。他悄悄走到两条椅子前报告。
“干什么呀。”指导员问。
“军徽登记。”张冰将两枚军徽拿出来,几乎是被夺走。
“你们下车之后的军徽全部作废,谁叫下来的时候没有登记。现在已经晚了,回去。”指导员的声音不尖锐但句句透露出威严,震得人往后倒退。
因为没有敌人,张冰睡了几个安稳觉,直到被摇醒。
“快起来。有人要讲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