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冰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正迟疑着,班长开口说话:“你们都别担心,不知是谁传的挑兵审核,反正我是没有听说。就算有,上面肯定考虑到个人意愿。”
班长没正面看他,还在洗那双已经完全干凈的袜子:“当然,个人意愿,嗯,可能只是很少的一部分。”
听到班长填填补补的回答,张冰很是疑惑,到底有没有审查,总是给模棱两可的答案。反正都划分到“不要脸”一族了,张冰觉得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于是试探地问:“到底有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只是闷头洗袜子的班长明显身体晃动一下,然后固执地盯着等高的窗外,使劲地往外面瞧,仿佛那裏有什么奇珍异兽,手上的动作放松了。
张冰趁机一把夺过袜子,班长立刻上前来夺。
张冰心底一股气,觉得班长明显把自己当傻子在耍。看窗外,还能再想出点愚蠢的逃避方式吗,怎么不夺门而出。
他搓着袜子,威胁着说:“到底有没有。”
班长上来抢,还没碰到,张冰像押扣人质一般,死盯着班长,而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的松懈,拼命揉搓,搓得泡沫四溅,似乎掐住班长的心臟。
班长无可奈何:“可,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到底有没有。”张冰不肯放过他:“是很大型的比赛吗,还是训练过程中有人来看看就行了。”
“我,我不是特别清楚······”
这回答显然不在张冰理解的范畴,他已经奔跑在自己想要了解的问题中,如炮弹般疯狂投掷。
“是,大型审查吗?”
“不不是。”
“是日常审查吗?”
“不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张冰急了,搓袜子更恨,泡沫是失控的导弹射在班长脸上、衣服上。
“你干嘛,”班长边挠头,边吼,急得蹲在地上:“你干嘛这样逼我呢。我可真不知道。我求求你,求求你别洗我袜子了,好吗,我浑身发痒。”
看到班长被逼得抓耳挠腮的样子,张冰也重新良心发现,意识恢覆:“你有洁癖吗?”
他这句话问得班长嘆气连连,怎么思维不能和他维持在一条直线上呢。
“你见过谁有洁癖的袜子会这么臭。”班长无奈得脸红地说,声音不自觉柔和了:“在部队混久了,谁替我干活,我难受。”
张冰的啧啧声留在心裏:怎么这班长跟其他人不同,也不学学其他班长。其他班长经常让新人战士买烟、买酒,每天打洗脚水,帮忙洗衣服袜子都是常事,给了他班战士自然的抱大腿机会。自己有这么多新兵小弟,不好好利用,还天天自己为内务忙东忙西,不觉得出去后羞耻吗。
张冰心想,幻想着一天自己真正成为新兵头子,一定让左一个捏左肩、右一个捏右肩、前一个捏脚、后一个捶背,要和人比着享受新兵的服务,要全面开发出他们的潜能,这叫资源利用。而且新兵正好可以借此和班长套近乎,这又叫互利共生。
但这些话,都是过干瘾用的,他可不敢说出声。
“班长,您要是生活在旧社会,打到被人服务的地主阶级有了最直接的理由,难受。”张冰揶揄班长。
听到这话,班长竟不可思议地笑起来,笑容很灿烂,张冰不知道如何描述:仿佛脸皮都要绽放开来。
“班长,您还是多笑笑,看着阳光。”
“鬼扯,我看你笑的,我才笑的。”班长立刻严肃:“倒是你在班裏那么拘谨,好在总在害怕。我告诉你,我对你第一印象不好,那是我的错,但你真不用太怕我,我的毛病也在改。你放轻松点。”
班长拿回袜子,明显松口气,拧干水分:“你平日不像班内某些人,怎么学会了奉承。没心机不算好事,当然现在社会没心机的确很傻,但太有心计,时刻想着如何为自己铺路,什么都设计,哪怕是同伴也会设计,这样最终都会害了自己。”他将袜子揣到裤兜裏,直视张冰的眼睛。
张冰觉得内心被看穿,很羞耻,随机低下头,心想:我是有心计,可是没用过的心计真的还能算心计。
“别学班内有些人,不好。”班长像在唠家常:“你在部队裏想家吗?上次组织打电话回家问候,就连副班长都哭了,看起来好苦的你怎么打电话时倒显得坚强?”
当时,张冰旁边都是哭得不成人样的战友,站在他们中间的张冰拿起电话,裏面除了嘟嘟嘟的声音,就是哀嚎的战友哭声。坐在只有三部电话的桌子前,明亮的桌面印不清张冰的面容,有也只是麻木的笑容。
不想被他人看出不同,也许是处于不甘心。张冰没有放弃这次机会,而是选择霸占一部电话的时间,这算是对战友的报覆。可是当他拿起电话那刻起,自己便后悔了。
面前还有报刊的记者拿着摄像机在捕捉他们精彩的眼泪画面,还好有战友分摊註意力。可是一言不发也不对,张冰拨出一个号码,没人回应,又胡乱拨出一个号码,直到第四个才碰巧有人回应。张冰赶忙胡说八道,然后小声地假笑,装作很开心。明明话筒裏的男人臟话连篇,任谁都难在晚上被吵到还能保持良好素养。然而张冰却有些感谢他,如果那边挂断电话,张冰肯定还要拨一个,不然肯定就要让出位置。
于是在臟话连篇的骂声中,张冰笑个不停,尽量让笑容表现得明亮,不过在电话那头看来,一准是个神经病。
挂上电话,张冰也抹了抹眼角,装作伤感。
“你为什么会出来当兵,是不是和家裏人闹了矛盾,所以才出来的。”班长突然问。
张冰顿时觉得略微反感,堂堂七尺男儿居然这么喜欢八卦。
“没有。”
班长没发觉什么不对,开始讲述在家故事。他说自己已经两年没能回过家,经常为执行任务二空缺回家时间,现在连探亲假都省了。
“就想回家吃点软馒头,最好再来点家裏腌的酱。”班长的思绪飘到很远,他抬头看看天,虽然头顶是天花板。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化,亲爱的占有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你干什么。”被张冰的歌声拉回现实的班长疑惑看着身边人。
“我以为你想哭,所以配点背景音乐。”
班长好气又好笑,摇摇头,搓着张冰的后脑勺:“我真的搞不懂你的思路。哎,彻底老喽,跟不上新时代了。”
班长哼了一声,交流说:“你想家裏什么食物。”
张冰若有所思:“我爸妈都不会做饭,我喜欢吃什么,他们就会买给我。”
“溺爱可不好,是不是你太叛逆了,家长控制不住你,所以才送你来当兵锻炼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