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清晨都处于极度忙碌中,每个环节中间的衔接不差分秒。因为六班长特别喜欢二班新兵,所以带着他们回寝室较晚,便经常能欣赏到绿色被子从三、四楼的窗户裏扔出来,像撑起把大伞,颇为壮观。竖起耳朵便能听到脚步声从楼道内传来,紧接着是几个新兵踉跄着跑来,捡起被子,再三步并一步窜上楼梯。如果时间充足,还能看到那些新兵重新奔下来,捡被子。
好在张冰内务一向优秀,从没下来见过,只感受过郁波窜来窜去的风声。
即使晨跑热得身体暖和,但直接碰冷水还是会全身发抖。除了洗澡水是热的,其他时间见到热水就像古代平民见帝王一样,以至于每次出现带热气的东西,张冰都难以自制地想跪下去叩拜。所有人都掐着时间,拿起冷水灌进嘴裏,如同直接塞入一块坚硬的冰,冻得脑袋发昏;凉水用手捧起来,往脸上扑,每下都像用尖刀刮脸,似乎洗面奶已经没有使用的意义,冷水洗过之后,整张脸根本感觉不到油腻,硬得连笑都要揣摩分解动作。
火燎地把自己内务整理完,连忙感到楼道,打扫分摊卫生区。
基本工作就是拖地。走廊一般除了灰尘绝无杂物,但例行工作不会少。室内温度很低,楼道裏刚拖完的地面很快就会结冰,不厚细细一层还是存在危险,尤其是离楼梯不远。所以每次拖完地,所有人都必须用抹布立刻擦干地面的水痕。
从临近班级抽选两名,集中处理地面问题。张冰也在选择名单内,可他现在动作却不像其他人那般疯狂,加快速度。他只敢盯着眼前的一小块地面,唯恐与他人目光接触而暴露脑海裏的“罪恶计划”。
如果,不仔细擦干凈二班门口那块,以现在的温度,肯定是要结冰的。
张冰低着头,偷偷往两旁瞧了眼,周围所有人都在忙碌。卫生区虽然分了任务,但打扫起来最终都要混到一起,因为一个人干不好,所有人都会因此受罚。即便心裏有一万个不满,早点完成自己负责区域的人都会集中过来帮忙。好在负责公共卫生区的人都很负责人,从没有干活马虎的,向来没太多人有怨言。
张冰拿着抹布在空中装作擦地,从未有这般焦急等待,眼睁睁看着门口的地面结出一层冰霜。他知道自己和三角眼一直是争夺出门第一第二的对手,相互在内务上都比着,卯足劲看谁先冲出去。所以不出意外,三角眼一定是第一个冲出来的。楼道地板是廉价的褐色大理石,可是踩上去没站稳是绝对会打滑的,更别提跑上去。
此刻,胸口紧张感像心臟被无形大手握住,生命随时由未知的时间所掌控。
张冰想好了退路。如果问责起来,他一定咬定说不知道。反正卫生区大家是一块大扫的,还可以辩解说没打扫完成,顶多只是一顿体力惩罚而已,反正平日裏没少遭罪,还可以忍受。
他正要撇开这裏,跑去后门装样子,脑海裏突然闪现:如果是其他人站在上面,滑到了摔伤了怎么办。张冰意志晃动着,还是狠狠下决心,反正自己被欺负的时候,当看客的都不是好种,摔一下让自己解气算便宜他们的债了。张冰还没走到后门,心事重重,没站稳踩到未擦干结冰的地面,重重摔到在地,屁股快要裂开的感觉。他没敢大叫,怕惊动自己的陷阱,立刻爬起来,咬着牙齿把□□咽回肚子。
还没三秒,张冰气不过自己,把抹布摔在地上。他还是不敢,毕竟班级门再往前不到两米就是楼梯,万一滑下去,万一头要是撞到墻面后果肯定眼中,没准伤害到他的身体,万一受损就是一辈子的冤屈。
算了算了,心爽爽就好了,没必要真的作恶,谁受伤都会疼。
张冰嘆着气,还没转身,外面响起哨声。张冰趴在地板上,手已经木了都能感受到整个楼层脚步引起的震响。
周围的战友似乎都装上电力马达,双手轮换着擦地板,屁股撅向天,膝盖顶着地面。张冰看到有人跑去擦门口那块,便静静等着。二班内部已经骚动,一个人影刚跑出来,身子斜着砸在地面。张冰似乎能听到鼻骨断裂的声音。然后那个身影被惯性带跑,直冲冲地飞翔楼梯口。那人大叫着,手脚左右晃动着,想扒住什么,只是徒劳抓不住地板的缝隙。他果然冲下楼梯,没了身影。
张冰吓得没任何意识,只是机械性地跑到楼梯口,才平缓心跳。
他跌落三个臺阶便停下,没出现更恶劣的结果。
仔细一看,那人确实是三角眼。三角眼的眼皮破了,汩汩地渗出血液,楼梯上一大滩血迹,直到三角眼骂骂咧咧抬起头,才被证明是鼻血。三角眼左眼淤青,鼻子下面一片狼藉,血液结成黑块堆积着,还仍不断有鲜血从鼻孔中留出滴在阶梯上,像暴雨前夕地面上的水迹,很是吓人。
“草草草,孙子,谁干的,害的爷爷,孙子给我滚出来。”
贾相梦骂着,嗓子裏止不住抽泣声,听起来伤口很痛。
“别骂了,赶紧去找卫生兵吧。”一位战友扒在楼梯栏桿上说。
张冰反应最快,在贾相梦刚站起来的时候就已经跑过去,却和门口突然冲出来的人撞在一起。张冰爬起来,赶快上前扶住贾相梦。贾相梦倒不领情,反手推开张冰。张冰才发现贾相梦的手指似乎骨折了,弯曲的程度不正常。
大脑蒙沈着。原本设想的种种逃脱理由,现在居然一条都想不出。张冰后悔了,只是抱怨不该有坏心眼,这样损人不利己的行为以后一条都不能做。
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贾相梦被安抚着送去看病。
张冰却依旧惊魂未定。他从未感觉站军姿如此难熬,虽然平日非常痛苦,但现在每一秒都像在地狱裏被魑魅魍魉熬煮。
所幸这不是第一次事情,之前类似的情况也有五六七,不过都是其他班级的突发状况,然而贾相梦这么严重的例子还是第一次。负责公共卫生区的新兵们被击中起来,双手被冰冷和石子双重惩罚着,还要忍受200个俯卧撑的极限挑战。被罚的新兵都快不行的时候,几个班长不知从哪找来的哑铃放在每个人身上,负重受训。
张冰的胳膊在完成惩罚训练之后,绵软得橡根面条,连忏悔的心都一并在训练中被煎熬殆尽。
真是人间善恶终轮回,不信朝天看,苍天饶过谁。
张冰脑袋仍蒙沈,只有这一句话反覆回闪,也许真是上天讽刺自己的启示。尽管这句话在张冰预测贾相梦受伤的幻想时用过。
还好不是郁波跌倒。
张冰甚至不敢设想,如果刚才奔到楼梯口,看到的脸不是三角眼,而是郁波。光是想到那个场景,张冰都必须隔着几层衣物捂住胸口,才能缓解焦虑。想想都觉得后怕。
可是张冰很快便想抽自己两个嘴还要巴,为什么这时候还要想到郁波,还要为他考虑。郁波如果摔死都和自己没关系,最好是死在荒郊野岭,音讯全无直接消失最好。
张冰揉捏着胳膊,表情不好。
贾相梦伤得不重,眼角缝针后贴上纱布就重新回队训练,指导员对他的精神大加讚赏,说他是解放军必须传承下去的精神代表,是一棵好苗子。
指导员看着贾相梦的眼睛都笑弯成月牙,大力拍着他的肩膀。
站在队中的张冰想哭都哭不出来,自己到底干了什么,让自己心情焦急担忧不说,居然还帮助了贾相梦。原来想了那么久,纠结成球的恶作剧最终都是恶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