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春之夜,朗月低沈,灰蓝色的阴影满园皆是,我是站在穆怀春身后才能将眼前的婴宁看清,她伸手紧握惊香的剑锋,血从玉葱般的手指上漫出,珠帘般往下滴落。
我觉得这无非就是舜息与她的缱绻,与人无尤,所以到底结局如何我根本不在乎。
我说:“你真是矛盾,一会儿说着烟水源俄的相遇,一会儿却要下埋伏,我看不出哪一面的你是真的也看不出哪一面的你是假的,如果你决定杀一个人,就把额外的情绪都放下,就把他给你的一切先还来。”
我摆明就是要她把舜息赠予的梳篦扔过来,可惜美人儿不明白,并且我根本没什么说话的分量,于是她恶狠狠的说完“臭小鬼”便又打斗了起来,桃叶桃枝四处飞,穆怀春揽着我左右躲避,不久后我们逃出去了。
我觉得世上本就是爱恨相随,爱极了才会恨极了,因此一定是舜息做了何等过分的事才惹怒了心胸宽广的女人们。
闻言穆怀春却认为爱是爱,恨是恨,但凡觉得爱恨相随的人大多是屁股未长圆的小鬼,反正后面这句我不茍同。
至此,我心裏终究多了件事,脑子裏终日念着那支熠熠夺目的梳篦,不知怎的自己忽然变得贪心不足,以至于出城了还三回头,穆怀春唤了我几句,终于靠过来捏住我的下颚,扭向自己。
“我说了两遍的话,你都听见了?”我点头如捣蒜,他笑道:“很好很好,那就重覆一遍。”用这种爹爹管教女儿的严厉方式,他总能把我心裏七七八八的羽翼斩的乱七八糟。
他拍拍我的头,“你担心?”
我没问他所谓的担心指的什么,因为我如今发现,我所要担心的比不担心的要多得多,这世上就是不好的事永远比好的事多,因此跨上马时,我挑了句最忧心的,“你不会再逃跑了吧?”
他将我的手环在他腰上,“抓紧啊臭丫头。”
他的发髻是我梳的,没什么造诣,已经散了一些,垂在我脸上,我仰头看他削直的双肩,忽而觉得穆怀春比山还要高,有他在这裏,原本被挡住的风景也不太重要。
“大叔,你说为什么女人此生偏偏要嫁人呢?”
我曾经也问过骆生,他说答案很简单:因为独自走路走的太远就会磨破脚掌,需要一掌搀扶,独自看到风景太旖旎,就需要倾诉,憋在心头会死掉,独自吃一桌丰盛的菜,需分享,一个人吃不完,但,即使他的通宵达旦的举例子,我也不能从他的黑眼圈裏体会到分毫。
穆怀春感到我向后滑,便反手按在我背上,往身后压了压,且不怎么认真的敷衍我,“因为女人爱上了她嫁的人,小鬼是不会明白的。”
我盯着狭道两旁的白絮发呆,而后笑道:“小鬼我明白,小鬼我已经由内而外的熟透了。”
我想他根本还当我是个孩子,在他耳畔我和小豆子的话没有分别,都是胡闹的童言童语,所以话到这也就停住了。
此次走的是回头路,直达襄阳城,我当即想起蛮空派还在城中,倘若这是穆怀春的算计,那么找过眉君道人,下一个便是卫小川,在后面是骆生,我自然希望骆生与他的妹夫能平安处事,皆大欢喜,一笑泯恩仇什么的,但依骆生这三年对穆怀春的怨气来看,和平尚无定论,因此我算计着如何让穆怀春入了襄阳城就足不出户。
我前脚踏回襄阳,后脚就往马后栽,穆怀春伸手正刚好捞住我,他将手按在我的脸上,“这么冰,大概染了风寒。”
吹了一路的风,脸能不冰吗?我盯着他好看的鼻梁笑,刚笑完就真的染了风寒。
吃了两服浓药不见好,夜半我病情加重,咳的头晕目眩,几乎要断气,穆怀春套上长氅开门就要出去,甚至明知药铺已关,还是硬着头皮认真道:“我去买药。”
我问:“你是被我吵的睡不着吧?”
他点头。
“其实我也被我吵的睡不着哈哈哈咳咳咳咳咳……”
穆怀春说病了却还好精神的女人,在他所见所闻中我是头一个,我趴在他肩头,看着他在朦胧远灯衬托下细致的上唇,仔细想了想,他方才的确说的是女人。
华灯不休,城未眠,走了小片刻,穆怀春便坐在路边高椅上,朝小老板要了一壶浊酒一迭卤花生。
老板冲我扬起下巴,“背上那位要不要来点什么?”
我擦擦鼻涕,点头。
因为只是个木车推着的小摊,因此唯有一条扁长的榆木椅,左也是人,右也是人,我只能坐在穆怀春的单边腿上,捧着碗使劲吃,隔壁两位不时传来几句话,竟和苍崖门有些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