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苍崖门归顺了伏羲教,这可是个大事件。”
我从瓷碗边沿偷偷看着那两人,心头七上八下,穆怀春侧过身挡住我的视线,“你给我好好养病,自己把眼睛耳朵关起来。”
他喜欢强我所难,先不论耳朵是不是能关的上,纵然五感都没了,我心裏还是会担心骆生,我虽然早知他和伏羲教的事,却不相信我的哥哥会如此明目的归顺舜息,他曾说过,每个人都有一截被三味真火烧成的筋骨,绝不轻易对人低头,可正因如此,我才对硬碰硬的事更加害怕。
我仰头对穆怀春说:“等我回到浔阳,会不会就没有家了。”
他将酒停在嘴角,短促一沈吟便对隔壁两人道:“敢问这种风言风语从何处听来的?”
二人指了指东头:“客栈裏。”
那客栈不大,麻雀虽小五臟俱全,高处有个悬臺,参差几男几女,各有所顾,吹拉奏乐却是为了配合为首那个女人,她披着一尺鳞光白布,从头顶垂至脚踝,像个破不开的白蛹,半空灯火不明,看不清他们的脸。
女说书人字裏行间都是江湖事与人,无论是当今人还是老前辈都被她一一拈来,细细盘点,穆怀春摆头,说这等胡诌他肚子裏也有一堆,除非脑袋空空如也才会相信她的话,被他稍稍一说,心裏就有了极大的安慰,觉得骆生的事一定也是胡说八道的,我们正准备就此撤走,却听那说书女人道:“今次本是时间到了,我却忽然来了兴致,想多聊一人,聊一聊穆四少。”
我本不想这样趴在穆怀春背上,听别人说他的裏外,可他却主动驻步了,仰头看他,他皱起眉。
那说书人道,穆四少本名穆怀,单字一个春,出江湖后自名穆怀春,他生在浔阳城穆府,出生头一日其亲母梦到有大仙踏七彩祥云送男婴登府,当即大喜,偏生穆老爷信佛不信道,一听儿子并非观音送子便将他强行送入佛门寄养,父子之间从此平淡如水,十六岁起,穆四少远佛门近江湖,鲜少回府探望,最后一次归去是三年前老爹为他娶亲那日,可惜却着魔杀了全府人。
穆府灭门的事我一直掩在心裏,与穆怀春心照不宣,从不提起,此时他若有些表现也叫人安心点,偏偏现在平静的让人害怕,他低声道:“你看这说书人像谁。”
从进门起我便觉得这说书人声音耳熟,却以为是错觉,当下被他一提,果真觉得这声音与我脑中另一个声音近乎相似,我分明不久前还在密室中与她隔着烛火对望。
“啊,是小莲,她是伏羲教的人。”
此地不能久留,穆怀春背着我往外走,客栈的门却忽然合上,回首去看,那是我头一次眼见那么多活死人,半空天狗正食月,他们溃烂到难以掩盖的脸因失去月色而曝露于世,满堂听客,竟无一是活人。
小莲带着那几人从高处轻盈落下,穿过那些失魂的活死人正停在我们面前,她说:“万般荣幸,穆四少此人正在我面前,可怜他多年东奔西走却未能有人识破其中酸苦,被人灭了满门,痛心疾首但不能手刃仇人,对身畔的人亲而不敢近,生不如死,人生大悲莫过于此。”
我觉得她实在过分,然而穆怀春却沈默不语,我想起高空掠过的北雁,明明高处不甚寒,却从不嘶鸣。
她转而看着我,毫无感情道:“你这丫头还在?说起话来中气不足,看不出有什么能耐,往后苍崖门只靠你,可靠你又能怎样?”
我慢慢呼吸,却到失去力气,“你告诉舜息,骆福如不死,苍崖门就还在。”
她笑起来,越来越深,几乎到蹊跷,“你怎么不自己对他说呢?”
她说:“你真是傻乎乎的可爱,三年过去那么多事故中你还没想过吗?”
她还说:“我的舜息大人在你夫君身体裏。”
我微微一楞,忽然觉得胸口空旷,一阵凉风,身子就要沈下去却被穆怀春单手撑住,他在漫长的沈默中突然举起剑,指着对面窗外被吞掉一半的明月,那已是棕红的一圈,像干涸的一滴血,他宣誓一般的说:“小鬼,如果过了今日这一劫,我再好好与你说,行不行?”
我紧紧环住他的手,将脸埋在他衣襟后,“只要过了这一劫你还在,我就听你说。”
一语落地,骤然间刀光成屏,可无论如何厮杀,活死人也还是拖着破旧的身体向他扑来,持久之下他已渐见疲惫,在不死的死者面前无能为力,占了下风。
他用剑在身前扯开一条直线,剑尖所到之处污血溅起,剑垂地暂且收势,他将我从肩头放下,用大氅裹上来,方说了第二句。
“我想最坏的打算是写一封休书给你,离我远一些一定无害,你看呢?”
我终在那一日知道,我没正经的坏蛋脸夫君并没有比谁活的更快活,什么幸福美满自由洒脱都是我的臆想。
我摸了摸他微露胡渣的温柔侧脸,“不,不走,我在这裏等你说说最好的打算。”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