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的如此皮笑肉不笑,他却还能笑的满面风/骚实在是种本事,往上算一算,他在马场出卖了我们,是细作是个仇人,想此我再也笑不出来,满腔怒火恨不得揪下他的脑袋玩蹴鞠。
他一只手细长白嫩,随意勾起林施施的脸就有诗情画意在,他掂量着左右看过,方笑道:“少了些东西,不像,一点不像她。”
“不像?”林施施娇嗔道:“你少来,天下易容我虽排不上第一却也是第三,怎样都比你强一些。”
“你以为人人乐于这些小把戏?”卫小川左手捶了捶右肩,心不在焉道:“我说你怎知他们没认出来?兴许人家心知肚明,只是为了骆福如的安危不提起罢了,这年头姑娘们的自信都是从何而来的?还有,这丑八怪是哪裏来的,放在眼皮子下都嫌碍手碍脚。”
所以说行走江湖不要讥诮旁人的易容术很傻很天真,就在你冷嘲热讽的时候没准就被人蒙蔽了,自己才是那很傻很天真。
林施施暗中一笑,将我拽回来,“这等劣质姑娘当然是给我干活的。”
卫小川搔了搔下巴,含笑道:“你有什么活可干的,无非是些谋算人心的事,反正这种姑娘大事用不上,小事用着也不放心,我这些天转程去云上山庄,庄中荒废好多年,正缺个人来料理,也正要个皮囊不优不惹人妒忌的利索姑娘,就她了。”
可想而知,林施施当然不让,又不好挑明我身份,但是太过执着于牵扯我,她便成了一个和男人抢姑娘的姑娘,实在不妥当,于是她压碎了牙根,终于把我交出去了,只不过约定半月之后将我还给林施施,我琢磨着毕竟一家的人用一家的人,借人比借东西还啰嗦。
只是看着卫小川笑的眨也不眨的眼眸,我内心的害怕忽然变成一股大风,在腹部用力席卷,五臟六腑也搅为一块。
他就像冻结在冰川内的一条雪色的鱼,摸不着也就罢了,连看也看不清。
我从前觉得卫小川是个特别多话的人,只要有他在,即使那家死了一批人,哭得昏天暗地的葬礼都能被他一张嘴搅的合家欢,所以依照人以类聚这个道理,我觉得他应该也很喜欢和话多的人厮混在一起,结果不然,我是个哑巴,这才他最满意的地方。
壮马拉着两轮马车在伶仃林道上奔驰,他本是望着一路飞逝的初冬景,却忽然抿嘴冲我摆了摆手,我不解何意,他眼神一动,对车外白马上的随从道:“搞了半天这是个聋子,我不想要了,明天丢到街门后巷的枯井裏去。”
我简单翻了个白眼,他是真真的不靠谱。
最后我当然没去与井底枯骨为伴,拼死拼活拽着他这不爱听人辩解的家伙,让他明白我闻声的本事健在,他终于挑高眉以示满意,随后推手有意无意的拨了拨白玉珠帘,道:“有名字?”
我用力点头。
“写给我看。”
我扬起手,他扬眉,“……狗二……真是单纯的爹娘……现在起换了换了。”他望了望天外,长发安静搭在腰间,片刻才回过头,缓缓一笑,“小福?”
我顿时冷汗夹背,以为面上人皮被何处的竹签擦破,破了真实身份,连忙拂着额发低头,他抿唇开口:“难道你不满意?”
我点头。
他变脸如变天,昂首离去并道:“其实谁管你满意不满意?”
我望着他很久没有缓过神,因为这个像孩童一样的表情,他曾经时常对我做。
后来我给取名这件事找了两个理由,一个是:他恨我,另一个是:他暗中钦慕我,但是半个时辰的沈思后我否决了前者,因为我找不到一个我伤害过他的理由,又半个时辰之后我否决了后者,因为没有一个姑娘会觉得一个男人给丑姑娘取自己的名字是对自己有意思。
说他对我有意,比说骆生暗恋我还离谱。
在很漫长的一段路程中,寒霜满树,远望如同花色碧玉,我面临车窗,每天盯着云外,心插着双翅飞到天边去了,一边,我想起再度与穆怀春走失这件事,深感人生变化无常,我是个愚人总被命运捉弄,有时候苦恼绝望的胡思乱想,但想要是我们之中死了一个,是不是就能化为幽魂,从此一日千裏的追随另一个,而另一边,关于邵爵的,心口处有一点难过,现在也难以言表。
人生在世,你不折腾自己,必然有被人折腾的命。
所以这样一想,被卫小川带走或许是件好事,那叫做骆福如的姑娘最不缺的就是乐观。
那一日寒冬乍来,雁空兽走,又是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悲情季节,我跟着卫小川,颠颠簸簸进了那小南城。
我对小南城有些耳闻,穆怀春从前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不少事故,他除了剑术了得就最是会讲故事,他大氅下藏着的故事可比天上的繁星还多上一倍,捏着我鼻子七七八八的讲,总能把故事裏的人都串联起关系,让我觉得世间那么小,缘分很多。
以前夜裏我睡不着的时候去敲他的门,他就能在闭目三秒后从喉头浑然吐一个故事伴我入眠,他总以为故意用干巴巴的词调来讲对催眠极有效果,但往往是我越听越精神,挂在他脖子上死也不肯下来。
有那么一回他就和我讲过小南城,一座城如果非要在名前点一个小字,不是它真的小,就是从前有个大,但纵观小南城方圆五十裏,在众城池中而言已是巨物,因此只有一个可能,这世间曾有一个大南城,大南城在历史上有所考究,不同的是它要换一个字——大南国。
就说在本朝还未立年号之前,中原裏有个小国叫做大南国,国中国民不到百人,毫无作战实力,放在国境内也就无伤大雅,何况为表不欺凌弱小的大精神,历代的皇帝老儿也就没对大南国下什么毒手。
本来平安无事就要过了百年,偏偏当朝的大皇帝上位之后对于自己大千国土之内分人一缕沙尘这件事感到不妙,吝啬的让他心肝肺都疼的颤颤,于是动用百人围城,要将他大南国的人轰到大漠边沿。
那大南国从来鱼米之乡,怎肯到荒凉沙漠去,于是奋起反抗,可想而知,鸟蛋碰石头,城中人死将半,尸骨在小国随处可见,那时候大南国的老君主看不下去,带一家五口人出了南国城门,跪在下着大雪的城门之下说甘愿缩小小国国土,于是这样一缩再缩,就缩成了如今小南城这样的范围,而后几十年事故变化,渐渐成了我朝的一部分,由古国变了一个城。
如今小南城的范围是多少年前大南国的国都,而卫小川去的云上山庄是当年国都君主居住的地方,相当于皇宫般的地方,所以可想而知,庄中到底有多气派。
云上山庄在这冬晨中满地白霜,正如洁云之上,庄中自然不见几多年前的古国色彩,无论琉璃瓦还是水晶灯罩,都是当朝的物件,以新换旧,再无从前。不过将自己喜爱的物件抹上自我占有的颜色,这是卫小川的一贯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