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号。
问号。
问号。
后面跟着几十个问号,大小杂乱,毫无规律,最后几个问号已经变成了无意义的线条。
笔触长长地拖出去,拐了一个弯,落到了纸张边缘外面。
苏隆把便签纸放回桌上。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汉娜和达米安也走了过来,但他们只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内容,便各自安静下来。
拜伦把整张便签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随后,他将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肩膀绷直,整个人的姿势显得有些僵硬:“没错,这是奥莱恩叔叔的字。”
苏隆转过身,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插进口袋里:“他的精神状态从这些内容来看……在死亡之前,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异常。”
拜伦直起腰,闭上眼睛,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眉心的位置,来回揉了几下。
“Oh,shit。”
他松开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从挤出来一句:“没想到连奥莱恩叔叔也——该死,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苏隆抬起右手,搭在拜伦的肩膀上,掌心用力揉捏了一下。
“这不怪你,拜伦。”
拜伦没有接话,只是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到了那堆肉糊的方向。
苏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床铺:“你听我说,如果你没有来西雅图找我,而是自己一个人在医院调查,你觉得以你的结果会比你叔叔好多少吗?”
拜伦的嘴角扯了一下,带着自嘲的意味。
苏隆这话似乎有些贬低他实力的意思,但是他知道,苏隆的话完全没毛病。
这只诡异危害性似乎不大,杀人效率也不高,但是凶险程度远超他职业生涯中的所见所闻。
苏隆松开手:“这只诡异比我来之前预估的还要凶险,它能让一个经验丰富的高阶驱魔师在短短几天之内精神崩溃,最后毫无抵抗地化作一滩肉泥。”
苏隆转头看向门外走廊的方向,伊芙琳还站在那里,手机贴在耳边,大概是在联系清洁工过来喷洒消毒剂。
“拜伦。”
“嗯?”
“不要让情绪冲昏你的头脑,冷静下来,思考一下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拜伦点了点头,从书桌旁走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朝着值班室的门走了两步,停下来。
“苏隆,抱歉,我失陪一下。”他侧过半边脸,“我要告诉家族有关奥莱恩叔叔的事情。”
“oh,shit.”
“我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告诉坏消息总是很艰难,拜伦,振作起来。”
拜伦点点头,走出值班室,朝着货梯的方向去了。
苏隆回过头,看着桌上那张便签纸。
汉娜从旁边凑上来,轻声开口:“第六条写的……人类的皮肤不是血红色的,人类的脸上没有钉子……他在提醒自己怎么分辨人类吗?”
苏隆点头:“是的,从这一条来看,这只诡异不是隐形的,它有形体。”
苏隆伸手点了点便签纸:“威克先生在最后的阶段已经能看到它了,但是看到它的代价是——他分不清自己和它的区别了。”
达米安站在门边,终于努力克服了腐臭味的冲击,听到苏隆的分析,开口问了一句:“苏隆先生,你的意思是……这东西会把自己伪装成人的样子?”
“不。”苏隆摇头,“不是伪装成人,是它会让人觉得自己在变成它。”
汉娜抱紧了怀里的圣经,这医院的见闻越来越离奇恐怖,哪怕她已经是一个能够展开领域的驱魔师,现在也有些害怕起来。
苏隆将便签纸小心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随后,他把桌上剩下的草稿纸翻了翻,大部分是重复的建筑图和时间表,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了。
苏隆走到值班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两头的环境。
左边是护士站,两个戴红色口罩的护士已经回到了座位上,低头各自忙着,但偶尔会往这边投来目光。
右边的走廊延伸出去,两侧排列着病房门,每一扇都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灰白的光。
整条走廊的灯管只有一半在正常工作,另一半要么全灭,要么在以极慢的频率明灭,像是接触不良。
天花板的拐角处有一块区域的乳胶漆鼓起来了,内部渗出某种黄褐色的液体,顺着墙面流下来,在踢脚线的位置留下了深色的水痕。
地板也是。
苏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位置,瓷砖的缝隙之间有一层黏稠的东西,颜色偏深,反光的质感跟走廊上那几块不明液体是一样的。
这就是指南里提到的“地板渗出粘液”,似乎是某种“诡异活动”的标志。
苏隆蹲下身,手指伸出去,在离地面粘液大约两厘米的位置停下来。
热的。
没碰到就能感觉到温度,跟床上那堆肉糊的温度差不多。
三四十度。
他站起来,没有贸然去碰那些东西。
这诡异邪性无比,苏隆可不希望因为某些大胆和冒险的举动,一开始就把“美国梦”的复活次数浪费掉。
伊芙琳挂完电话之后,走到了苏隆的面前。
“清洁工在十分钟之内会来,他会带上消毒水来处理走廊的。”
苏隆问道:“走廊里出现的液体跟粘液是何时开始的?”
伊芙琳咽了口唾沫说:“大概是四天前的事了。”
“开始的时候只有零星几块,最近这两天越来越多了,洁工每隔三小时就喷一次银离子水,可以维持一段时间,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再次出现。”
“这些东西有人检查过成分吗?”
伊芙琳嘴唇微微张开,脸色更加苍白:“做了检查。”
“结果是什么?”
“从成分来看,是人体组织液,DNA不明,每次检查都会改变。”
苏隆沉默了两秒。
他向走廊天花板上的鼓包处看去,黄褐色的液体从鼓包底部一滴滴的滴落下来,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滴答”声。
人体组织液。
这些从墙上,天花板上,以及地板缝隙中渗出来的东西,是那些已经被融化的病人。
他们没有消失,而是渗入到了建筑物之中。
苏隆回头看了看值班室里床上的肉糊。
威克先生的身体已经融化了,但是他的液化残留物并不会一直待在床单上。
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渗入地板,渗入墙壁之中,成为这栋建筑的一部分。
“汉娜。”
“嗯?”
“帮我完成一件事情,你现在去护士站问她们要一份这层楼所有病人的名单,我要知道在这一层还有多少人活着。”
汉娜点点头之后就赶紧往护士站那边走。
苏隆转向达米安:“达米安,你去盯着电梯口,拜伦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无关人员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