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轶说教完毕后,塞给他手裏一张临时身份证,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农轶跟他说的那种自由,到了他这裏就成了这般以天为盖地为铺的流浪。
所以自己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小水想起了他看过的那些来自室友姐姐的言情小说裏的情节,进而在渐暗的夜色裏悲伤的领悟。
11.
富士京的案子后,管山紧接着就收到了新一轮的扫黑除恶专项整治运动。整个辖区派出所连轴转了两个月。
在警觉凉意的一个清晨,农轶拿上批好的休假单,顶着一头蓬乱的头发走出派出所大门,终结了这个月的最后一个夜班。
他停放在开放式停车场的白色卡罗拉这会儿不太体面,车盖车顶棚上全是鸟屎。农轶恶心的骂了两句,只好把车开去离派出所最近的那家修车行。
也就是在收拾车厢内部时,清理工从后座缝隙裏扯出了一条布面灰渍的毛巾毯,问农轶这玩意儿还要不要。
明日中秋节,农轶的手机屏保杂志已经变成了一轮深秋圆月。
农轶摸着下巴剌手的胡茬,看着清理工手裏那条臟东西,嗓子眼就突然犯了烟瘾。
“这儿能吸烟吗?”农轶问。
“去门外吧,裏边禁明火。”清理工回答,又问了一遍,“我看也洗不出来了,您要是不要了我就帮……”
农轶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烟咬在嘴裏,徒手拿过那条毛巾毯扔进了后备箱。
农轶很少有这种情绪,焦虑空乏,像是丢了什么不常用的东西,想找回,又觉得没必要费那个心力。
小水,他记起了这个名字。
一个身世经历悲哀透顶的人,一个受黑色产业迫害,被毁掉正常人生的可怜人。
也还是一个被他打过手枪的人。农轶心头一阵无名火,把未燃尽的烟蒂狠狠地怼灭在墻皮上,留下一道突兀的黑痕。
12.
“本店中秋限定活动,洗剪吹五折优惠,烫染直降200。”
从十七岁进了部队,农轶就顶着一头几毫米的板寸头,发丝稍微一长,他就感觉难受得蛰耳朵。
农轶夜跑加夜宵,走进街边这家造型美业门前,问柜臺的小哥,“推个寸头,多少钱?”
“我们本店中秋限定……”巴拉巴拉,小哥把音响广告词又给他念了一遍,被农轶不耐烦的瞪了一眼后,才说,“洗剪吹原价150,今天低至五……”
告辞。
不过是电推子在脑壳上走两遍。
他拐了两个红绿灯,远离新商业区后人流量明显下降。这片是以前的老商区,布局潦草,再往后走甚至还有几十年前的握手楼,路窄灯暗,小门小店管控杂乱。
他去年来这边清剿一回,知道这裏面有条胡同,住着好多个平民发廊,盲人按摩。
在这种地儿剃个头,十块钱就算顶破天了。
农轶戴上卫衣帽子,埋头,绕着胡同口的女人往裏走,他好容易休一回假,实在不想再花功夫修理这些糟心东西。
这种人这种产业就像阴沟裏的蛆虫,只会寄生在文明社会的光亮之后吸秽嗜腐,败坏着道德人性,骯臟,恶心……
农轶脚步突然停在一家发廊前,简陋的霓虹灯牌闪烁着四个字,丽水发廊。
艷俗灯光交相辉映,整个店铺都散发着暗红的光芒,农轶盯着红光裏向他摇着胯走来的那个倩影,没自觉的嘴快于心——他骂出了声来,“恶心。”
摸上他肩膀的那只手,短暂的停摆一下,随着农轶话音的落下迅速抽了回去。
农轶的反应来自肌肉记忆,一呼一吸之间,就将那人的手腕锁在了腰窝后制服。
劣香粉熏的皮囊裹着轻骨头,瘦得像是油纸糊的一副竹竿儿,在农轶手心裏轻轻打颤儿。
陪他养病过夜,送他衣服鞋子,给他路费地址,本以为那个该回了老家安稳过日子的人,没想到真就是不知悔改的下流坯子。
农轶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来来往往的路客和女子都吓得绕开了他们,小水冒了一脑门儿冷汗,头发丝黏着脸颊,扭过头对着农轶露出讨好的笑。
他是什么样的人农轶早就清楚,并没有什么好心虚的。
小水是这么破罐破摔的想法,可是他还是抑制不住的,口干舌燥软了脚。
13
“干多久了?”
“第一天……要说来,你还是我的第一个客人呢。”
农轶从筷子筒裏挑拣了一双,拍在小水面前,小水还是女子的打扮,让他不忍直视,忍无可忍,
“谁是你客人!你讲话给我註意点!”
小水立刻低下头,一手搂住散落的发丝,一手挑起热腾腾的砂锅土豆粉往嘴裏吸溜。
“我找过工作的,在一个饭店后厨洗盘子洗菜。”
小水话很多,嘴裏含糊着饭渣也要跟农轶喋喋不休。
“这不是很好,最起码……”
小水挑起一大坨粉,热气氤氲向上,白茫茫的笼住他的脂粉面孔,他身子微微前倾,用不大的声音,像第一回在工地他跟农警官控诉一样,
“那天夜裏下班了,后厨人走空了,做菜的厨子揉了我的胸,我当时叫了救命,老板正巧在外面没走。
“可是第二天早晨是我被开除了。”
还有还有。
小水跟农轶说,他其实刚开始在理发店只管给人洗头,但客人不老实,摸他的腿,有的摸不够,还把手往裏面伸,老板看见也不管。
“我嘴裏的话也不知道你信不信。”筷子上的粉有点坨了,小水摁回汤裏搅动,“总之都是要被人占便宜。”
那还不如大大方方接客,最起码还有钱拿。不过小水不敢把这句说给农轶听。
“我好像…就是这个命,躲不掉。”小水低头落下一颗泪珠。
“不是。”农轶已经坐挺了身子,焦躁得往后抓头发,他动作略显粗暴的将餐巾盒推到小水手边,“别说这种没用的屁话。”
小水的话他没考虑有几分真假,但小水现在的境遇,他自觉是有责任的。他没能好好处理失足人员,没能及时跟进后续情况,他当然也没通过小水要见他最后一面的申请。
是他的失职。
“我就问你,你一个男人,就这么长头发,还穿裙子,你,你,你……”农轶结巴了,搓了把脸冷静下来。
“快吃吧,一会儿跟我去把头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