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30)
亲笔签署的offer,我根本没有奢望过可以由我眼前这个男人亲口问我,——“你想要康斯坦丁的offer吗?”
正午的阳光耀眼的明媚。
然而,即使这样的光亮也无法掩盖他那双犹如蓝色钻石一般的眼睛。那双眼睛异常认真的看着我,我眨了眨眼睛,喝了一口豆浆,然后对了对手指。
我看了看手边的《草莓日报》。
我发现,我果然是一个‘与天妥协,其乐无穷;与地妥协,其乐无穷;与人妥协,其乐无穷’的家伙。那个谁,就是那个伟大的音乐家贝多芬那句名言‘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将无法使我完全屈服!’与我半毛钱的关系也木有。
我没有名校的文凭,事实上,我连一张文凭也没有。
我进入康斯坦丁,就是一个走后门的家伙,威尔·史密斯的《当幸福来敲门》的中国灰姑娘版,不过与那个着名电影不一样,现实中,我似乎只能做大boss的花瓶,做一些端茶递水,准备饭食这样的杂务。
我倒是很愿意给这个男人准备咖啡或者午餐,不过,我可不想拿着康斯坦丁的薪水做这样的事情。
我看着他,“不敢奢望。”
勋世奉看着我,嘴唇抿住,瞳孔中似乎有一些细小的火簇。
我赶紧说,“那,你想让我每天工作18个小时,没有时间照顾家庭,也没有时间休息,月底发薪的时候看着漂亮的薪水是唯一的安慰,随后,跑到新光天地刷下心仪的包包就算慰劳自己,下个月继续当牛做马的开始辛劳吗?”
他也很认真的想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的摇头。
我乐了,“对吧。康斯坦丁有大量的名校毕业生供你摧残了,就不要找我这个半文盲去凑热闹了。”
勋世奉斜睨了我一眼,“你可不是半文盲。勋老夫人临走之前曾经异常严肃的告诫我,她说勋氏家法森严,不能在这一代闹出女主垂帘的笑话。”说到这裏,他居然很冷淡的笑了一下,“能把那位老太太吓成那个样子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我汗。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吧……是吧……
我,“诶,和三爷吵架那些东西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平时多看几本书,什么都会说了。”
“是吗?”他问。
我赶紧点头,“是的。”
勋世奉不再说话,他端起来咖啡杯子,把裏面的液体全部喝干凈,然后,随手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他起身,问我一句,“你今天有什么计划吗?”
我摇头。
他,“那好,跟我出一趟门。”
我跟在他身后,“去哪裏呀?”
他,“五爷爷的生日快到了,帮我给他选一件礼物。”
我,“哦。”
他,“我记得你说过你临摹过赵孟俯的字。”
我,“……有吗……”
他,“在谭先生的古董店,是一套四合院的房子,当时你和徐先生在一起,而我想要购买一副中国古代字画。”
我,“哦,好像是……”
他,“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我的记忆力特别好,似乎从3岁之后,我没有忘记过任何事情。任何人在我面前说过的话,我都记忆清晰。”
我,“……”
他,“五爷爷很喜欢你,你应该能选出他喜欢的字画。”
好吧。
我承认,他拥有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大脑。
我喜欢这一点。
不过,对于某一方面来说,这的确是一个缺点,好像我说过的每一句话不会成为呈堂证供,就会成为我的遗言似得。
上楼,进卧房。
我抓起梳子来梳理我这头已经垂到屁股上,很有鬼狐气质的黑色长发,而他则开始换衣服,他今天不穿那身钢条一般的深色手工西装了,换了一身浅色的风衣,这样的背影让我看着有些失神。似乎……好像,我的大脑中有一个清雅的背影,他也是这样的装束。
“alice……alice?”
“什么?”
……
我一回神,看到勋世奉就在我眼前,他的眼神中似乎有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他问,“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我,“啊……那个,你穿风衣很好看!!”
他横了我一眼,到旁边的桌旁,拿起水晶瓶,倒了一杯清水,随后,一饮而尽。
☆、234
am
rich……i
am
rich……
不知道怎么了,坐在车子裏面的我的大脑裏面一直玄幻着这句话,配乐是sarah
brightman的scarborough
fair,很有一种从中世纪的欧洲吟唱至今的淡淡哀伤的感觉。
我在心中又把《海棠与尖刀》的电影分红仔细算了一遍。
5%!!!
8.5亿!!!
现金!!!!!!
我的幼小而脆弱的心灵再次被震撼了。
“你笑什么?”
在车子上一直低头看文件的男人忽然问我。
我从看车窗玻璃那边扭头看着他,“我笑了吗?”
“嗯。”他点头,手指快速翻过一页纸,随后,他想了一下抬头,“笑的很难听。”
我,“……”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工作,我告诉他,“那个,我刚才又在心中算了一下分红,4000多万,我发财啦!!
am
rich
!!!”
闻言,勋世奉从文件上抬头,再次看向我的眼神最开始是莫名其妙,就好像看见路边一个小屁孩捡起来1元钱,不交给警察叔叔反而很happy的大叫——我发财啦!!
随后,他的眼神又柔和了起来。
“哦。”
他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低头工作,不再说话。
我忽然大脑有些抽筋,问了他一下,“那个,你昨天送给我的红宝石珠宝首饰大约价值多少啊?”
他淡淡回答,“4000万。”
我,“……”
奢侈品!!
pigeon
blood果然是顶级奢侈品!!
我拼死拼活的,好不容易熬到一部电影可以在8个多亿的大蛋糕裏面切割下5%的时候,正好可以购买一套项链。
诶。
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小哀怨和蛋蛋的小辛酸,我正装作自怨自艾的对着手指。
勋世奉合上文件,很平淡的再补充了一句,“美金。”
我,“……”
本来他的本意似乎在全面打击我的自信,不过,我瞬间被治愈了,那种蛋蛋的小矫情的心酸全部消失。
人类可以忍受远方的人成为国王,却无法容忍邻居家的母鸡比自己家的母鸡多下一个鸡蛋。
我跟勋世奉之间挣钱能力的差距就是我同远方的国王之间的差距。
他不应该是让我心酸的对象。
我对比的人群应该是邻居家的母鸡。
我看着高速路上跑的风尘仆仆的东风雪铁龙,想着我手中的金钱可以让我马上就可以购买100个这样的车,然后排成队慢慢跑,一会儿排成一个¥形,一会儿排成一个$形!
瞬间很治愈。
呵呵。
我们去的地方,是谭酒桶的四合院。
好久没见谭酒桶,再次看到他,我感觉他好像瘦了。照例,他依然穿着他那身招牌唐装,小平头,看起来,很像一只和蔼可亲的天官赐福的猪!!
他先是笑容可掬的同勋世奉打招呼。
然后,他看到了我,很开心的叫道,“艾姑娘!恭喜!恭喜!!”
我也很开心,“多谢,多谢!等我拿到分红,我请你吃饭!谭先生一定要赏脸!!”
“分红?!”
谭酒桶的两只精明似鬼的眼睛顿时迷茫了起来,好像lost的小孩子。
我,“嗯,分红。我的电影票房很棒,我有分红。”
“电影?!”
谭酒桶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听他这样问,我也楞了,“嗯,电影,我的电影啊。就是刚下线的那部《海棠与尖刀》啊,票房很好,谭先生,不然,您说的恭喜是什么?”
谭酒桶张了张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勋世奉,他眼睛转了转,才说,“哦,艾姑娘原来说的是电影。我是说,艾姑娘昨天举办的猎鸭会名震京华,所以,恭喜,恭喜啦。”
我恍然大悟。
马上觉得自己太浅薄了。
我自认为的4000万这笔巨款,似乎在谭酒桶面前也是就牛之一毛,不值得一提。
人家说的恭喜,明白指的猎鸭会,其实说的是我将会嫁入勋家。
也对。
在这个星球上,各个文化背景中,能够嫁给勋世奉的确比我自己拿到分红更值得恭喜。
我马上道歉,“不好意思,领会错了。谭先生,多谢。”
然后,我们到他的客厅。
谭酒桶为勋世奉已经准备好了很香浓的蓝山,用阿拉伯白瓷的杯子盛好,放在他的面前。
我面前没有茶盏,我看谭酒桶后有一个桌子,旁边是一个小姑娘,从锡罐子中取出茶叶。干茶头部乌褐,尾部浅红色,三节色,并且三分红边七分青叶,绝对的‘绿叶红镶边’。小姑娘拿过来紫砂壶,先用沸水冲洗,再将茶叶放进去,然后再用沸水冲洗茶叶,倒掉,随后,註入沸水,焗泡5秒,註入方才已经用沸水冲洗过的紫砂茶盅裏面,顿时,满室生香!
我端起来小茶盅,先小心闻了闻,香气长而幽远,随后,手指转动,又把玩一番,看看汤色,清澈艷丽的橙色,最后品了一口,入嘴滑腻,回甘足,香气馥郁。
“香!”我很开心,“是武夷山大红袍!”
“错!”谭酒桶晃动了一下他的肥脑袋,很自得的说,“是九龙窠大红袍,这是九龙窠母株上的茶,一年就产几两,我手中也就这么一泡的量,全在这裏了。”
我,“谭先生太客气了。”
“这算什么?”谭酒桶很大方的又给我端了一杯,“比起艾姑娘的念旧,这些都不算什么。勋先生已经吩咐过了,说艾姑娘喜欢我这裏的东西。姑娘这么照顾我这裏的小本买卖,我承情,以后我有什么好玩意儿,一定先给您打电话,什么东西姑娘挑第一份儿,以后再是别人的。”
我,“……”
我想说,别,您要是真好心,想要行善积德,可千万别想着我,你这裏的东西太贵,我买不起。
可是,……
勋世奉就在我身后,如果我当面这么说,按照这个星球上各个文化背景的价值观来看,我都是不给他面子。诶,其实,也无所谓,他告诉我有神马贵货,我不买就成了,反正我现在都‘为虎作伥’了,我不买的东西,别人只会认为我眼光高,而不会认为我穷,虽然,后面那个原因才是最真实的原因。
我也就只能呵呵一声,敷衍敷衍了事。
这个时候,谭酒桶的院子中,忽然传出来老式唱片的声音,是梅尚荀先生在解放后录制的唱片。
谭酒桶说,“这是老唱片了,我看今天不错,天气好,就拿出来,放在唱机裏面转一转,不然怕长毛。”
——《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乔深演绎梅尚荀先生的时候,曾经也唱过这段,当时他装扮成杜丽娘,身段不必闺门旦谢逸然差很多。
当唱片放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我还跟着唱了一句。
谭酒桶有些惊讶,“艾姑娘也喜欢昆曲。”
我不好意思的点头,“学过,学的不好。”
他摆手,“很好,唱的真好!艾姑娘一登臺,可算是一名票!”
我乐,“我算什么名票?比我唱的好的票友有的是。再说,按照老辈子的说法,鹌鹑,戏子,猴儿,我是个戏子,可算是下了海的,不比过去北平城裏的太太小姐们,拿着唱戏当玩乐。现在是新时代,咱不讲这些,可是我的戏和谢逸然相比,真的是不值得一提。”
谭酒桶的手指搔搔自己的脑袋顶,“诶,不是这么说。谢小姐学戏,那是一技傍身,用来吃饭用的,艾姑娘嘛,……这昆曲以后也就您拿来解闷的一个玩意儿。哦,对了,我这裏有几张戏票,是谢逸然的专场,唱的就是《牡丹亭》,艾姑娘想去听听吗?”
我听着其实挺心动的,我扭头看看勋世奉,他没有表示,只是看着我。
我想了想,摇头,“谢谢,心领了,他不喜欢听这些东西。”
谭酒桶马上道歉,“诶呀,不好意思,忘记了,勋先生不喜欢这些。”随后,他站起来,“您坐一下,我去拿东西。今天的东西还不错,希望能入艾姑娘和勋先生的眼。”
他走后,茶桌旁边的小姑娘又冲了一次大红袍,端过来茶盅,随后她也离开。
勋世奉看着我手中的茶盅,我给他喝了一口,他居然没有皱眉头,只是说了一句,“这茶叶的味道还可以。”
我刚想要狗腿他天生贵族,即使不懂茶叶,也能喝的出好茶叶的味道。
然后,他给我来一句,“像咖啡。”
我立马orz了。
他忽然说,“想听戏就听吧,我陪你。”
我摇头,“不用。我和谢逸然其实挺熟的,当时我们在et的艺人训练部裏面培训,我天天听她唱,听的挺够够的了。再说,全本的《牡丹亭》要连着唱好几天,全部听完还挺浪费时间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这位谢逸然,是我们在上海盛园酒会上碰到的那位吗?”
我点头。
他不在意的来了一句,“哦,如果你想听,让她到家裏来唱好了。她唱她的,你做你的事情,不耽误时间。”
我,……
幻觉在我眼前出现。
我在厨房裏面准备饭菜,等待勋四少下班回来,而我身边就是谢小姐身穿杜丽娘的行头,正在咿咿呀呀的幽幽的唱着,我走到哪裏,她跟到哪裏,比我的ipod还要贴身!
……
恐怖!
不寒而栗!!
哦,还有,那个,四少,人家谢小姐是名动娱乐江湖的名角!不是唱片播放机,不是谁拉回家就能拉回家的说。
☆、235
谭酒桶捧过来一个卷轴,看起来有些残破了,但是却是刚刚修缮好的。
他笑着说,“这一幅,都是稀世之珍,刚收过来的。这可是唐伯虎的真迹,是当年破四旧之前,大胆的收藏者裹着雨衣油布埋在土裏而幸存下来的,现在咱们的故宫也只不过存了三幅唐伯虎的真迹。要不是艾姑娘过来,等闲的人,我不会拿出来的。”
说着,又拿过来几个新一些的卷轴,“哦,这两幅,是画。八大山人的《竹石松鸟》和《墨花卷》,还有这个,这是董其昌写的《金刚经》。哦,这个,这是勋先生特别交代过的,一定要给艾姑娘找到的,赵孟俯的小楷《洛神赋》。”
我震惊!
当老谭在我面前打开这些卷轴的时候,我仿佛有一种时光沈寂的错觉——好像我身处在一个完美的虚无的空间,没有时间的流逝,也没有空间的变幻,我在黑暗中,有一道光照进来,照在我眼前这些惊世之作上面!
我戴上白手套,打开那副《洛神赋》。
我,“元鲜于枢《困学斋集》称,赵孟俯,赵子昂篆、隶、真、行、颠草当代第一,而小楷又为子昂诸书第一。我曾经也只是临摹过《三希堂》中的收录的赵孟俯的帖子,那是干隆皇帝命朝臣另外模仿而制成卷轴传世的。这是我第一次见赵孟俯的《洛神赋》,用王熙凤那句话说,这可是真真儿的稀世之珍!”
我看着这帖子,不自觉的念出来,“《洛神赋》……其形也,票若惊鸿,宛如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妙!真是好文章!无怪乎南朝谢灵运称讚他,天下文章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文章好,字也秒!曹雪芹在《红楼梦》中用鸳鸯姑娘的口也说过,要说好东西,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东西!可是,对我来说,赵子昂的小楷冠绝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