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即将新年之时,蜀汉朝廷这边却并未张灯结彩庆祝新年。而是异常忙碌,做着年终总结。
后世人对于古代的后勤纯粹靠想象,根本不理解古代后勤压力有多大。
诸葛亮北伐出蜀,蜀道都是什么路呢?
悬崖上的栈道,山里的羊肠小路,有的时候为了翻越一座山,可能要好几天的时间。
而且当时运输的承载极为有限,再加上沿途路上民夫和牛马驴等牲畜也需要吃粮草,以至于从成都运粮到汉中,损耗极为严重。
如果不是去年和前年诸葛亮在汉中囤积了一批粮草,以十多万大军北伐的消耗,恐怕这个时候蜀汉全国都得进入到那种“男当战,女当运”的残酷运粮事业当中。
只是即便汉中有存粮,成都这边也不可能放任那边坐吃山空。
因而虽然没有举国之力,却也是每日运送粮草数以万石送往汉中,以备来日的不时之需。
眼下光成都、巴州等地调遣的民夫就多达十余万之众,使得年末的时候朝廷府库上计统筹,每日事情繁多忙碌。
除此之外,为了支持诸葛亮北伐,刘禅也下令今年过年一切从简,节省出军费开支。
再加上方敏正在做两府合并的事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
当蜀汉民间喜气洋洋,趁着冬日农闲,诸多乡野百姓常举行乡社祭祀,以祈求神灵和先祖保佑来年风调雨顺的时候。
朝廷官府这边却是上上下下,得不到半边清闲。
十二月二十四日,离过年还有六天的时候,蜀汉成都太傅府。
岁末的成都虽然不如北方西凉那般冰天雪地,却也是寒风凛冽,阴冷入骨。
太傅府正堂内,几盆炭火烧得正旺,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
长案上堆满了纸质公文,密密麻麻的记录着各地运往汉中的粮草数目、民夫征调情况、府库收支结余。
太傅长史吕乂坐在案前,手中朱笔不停,在纸牍上勾勾画画,将数字进行统一筹算。
他的对面有一个空座,是丞相府留府长史向朗的位置。
如今两府暂时并合运行,两府长史参军等人员结构全都归于方敏治下,方敏现在去宫里向刘禅汇报公务,府邸内由他们二人管理。
“长史,巴郡运粮数目对不上。”
参军何祗捧着一叠公文走过来,眉头紧锁道:“上月从江州发往汉中的三万石粮草,汉中那边只收到一万两千石。沿途损耗一万八千石,这损耗也太大了些。”
吕乂接过公文看了片刻,叹了口气:“道路难行,加之今年雨水多,路上翻车落崖的不少。一万八千石损耗,已算是不错了,运气不好,三万石到汉中不足一万石都有可能。”
虽然理论上来说,运输一万石到汉中,折损率约在四五成左右,也就是中途损耗为四五千石,还有大半可以运到。
但那是正常运粮。
巴州到汉中运粮要一个多月,甚至两个多月的时间。
一旦天气不好,比如历史上李严遭遇的秋雨连绵,都有可能一粒粮食都无法运达。
所以理论归理论,现实的情况要比理论上严峻的多。
何祗点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丞相北伐,征调民夫十余万,各县都在抱怨人手不足,明年的春耕……”
“春耕的事,太傅已有安排。”
吕乂打断他:“太傅说了,北伐不会拖到春耕,若一切顺利,正月里便会有结果。”
何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堂内另一侧,参军刘巴、杨敏、杜祺正在核对各地的赋税账目。
曹掾王祐、李邈、朱游、常播则分别处理着各地的公文往来。每个人都很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
门外传来脚步声,丞相府留守长史向朗大步走了进来。
“季阳兄。”
向朗拱手道:“丞相府那边的账目已经核对完毕,今年成都、巴州等地调往汉中的粮草总计一百二十七万石,民夫十二万七千余人。”
吕乂起身还礼:“巨达兄辛苦了,请坐,一起商议。”
众人落座,早有侍从端上热茶。
向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丞相北伐已有月余,前方尚无消息传回。依诸位看,这一仗胜算几何?”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
“丞相此次北伐,筹备日久。”
参军杨仪放下茶盏,缓缓道:“太傅制棉衣,将士不惧严寒;魏延、王平先锋已出,拔除烽火台、拿下祁山堡、攻克西县,一路势如破竹。依我看,胜算颇大。”
他们得到的还是上个月的消息。
没办法。
汉中到成都就已经很远,再从汉中到陇右距离更远,实际距离差不多有八百公里。
又是冬季四川盆地常常下雨,送信的骑士需要先把情况送到汉中蒋琬那,蒋琬再写成报告到成都,即便全程有驿站飞檄通禀,一趟至少也得二十天以上。
所以在消息的滞后性下,他们现在都不知道前线的情况。
张裔摇摇头:“陇右苦寒,又是冬季行军,变数太多。郭淮善守,上邽城坚,未必能轻易拿下,除非攻其不备,然西县距离上邽一百余里,只要郭淮不傻,在沿途布置烽火台,想攻其不备何其艰难。”
董允接口道:“丞相既然选在冬季出兵,必是有把握的,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即便拿下陇右,曹魏必然举兵来援,届时才是真正的苦战。
吕乂正要说话,忽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傅府吏员几乎是跑着冲进来,满脸通红,手中高举着一封公文,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长史!前方.......前方战报!丞相.......丞相大捷!”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向朗霍然站起,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公文。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展开公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建兴九年十一月,臣亮率军雪夜奔袭一百二十余里,破上邽,斩魏雍州刺史郭淮,俘获万余。陇右已定,凉州将归。大汉之兴,在此一举!”
堂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向朗手中的那封帛书,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史.......”何祗声音发颤:“上面.......上面怎么说?”
向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将帛书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堂中依旧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紧接着,整个太傅府都沸腾了。
“好!”
吕乂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都震翻了,他却浑然不觉:“丞相神威!丞相神威啊!”
杨仪霍然站起,满脸通红:“雪夜奔袭一百二十余里!这般魄力,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
张裔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陇右.......陇右终于拿下了......”
“真是想不到啊,丞相居然星夜行军,这大雪纷飞,真是难以想象丞相一路艰辛。”
“陇右一得,凉州也必然不远,如此西北之地,尽归我大汉。”
大家都情绪高涨,之前的担心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