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淡淡道：“所以这是中策。取与不取，在东吴；成与不成，在天时。”
曹叡又问：“下策呢？”
司马懿沉默片刻，道：“下策，是即刻发兵，与诸葛亮决战陇右。”
“为何是下策？”
“陇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蜀军已据近四月，必然筑城固守，以逸待劳。我军长途跋涉，粮草不继，又值夏刈在即，仓促出兵，胜算不足三成。”
“不足三成吗？”
曹叡沉吟不语，以他的聪明智慧，自然也知道司马懿大抵是顾及这是群臣议事，故意提高了几率。
否则按照目前国库的储备粮食来看，胜率估计不足一成。
因为他们去年七月的时候，国库存粮就已经只剩下两千三百多万斛，扣除掉去年开支，几乎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支撑他们劳师远征。
今年的情况应该会改善一些。
他们治下有大量屯田民已经开始使用沤肥法在冬小麦上，今年五月冬小麦的收成最少得加两成。
但即便是今年收成更高，以曹魏往年收入一般在两千多万石到三千万石之间，今年多几百万石，扣掉每年两千余万石开支之后，他们能够剩下一千万石。
可那也得等今年的冬小麦以及夏粟收割之后才有富裕。
至少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国库空空如也，往陇右派两万人已经是极限，根本不可能再从洛阳出兵。
唯一的好消息是长安的存粮属于去年的开销之一，他们真要出兵的话，只需要负担今年派出去的兵马粮草，长安的粮草还有半年存储。
但这也只能算是一大堆坏消息当中勉强能算是好消息的了。
目前曹魏的主要开销就是军费。
每年陈兵边境，如淮南、并州、幽州、长安、陇右的军费开支就是国库开销的大头。
现在曹魏全国兵力加起来约四十多万，接近五十万，不打仗的时候粮草开销倒没有每月3.3石那么高，但马匹、军械、军饷（非常少）等都要花钱。
所以每年固定开支就有两千多万石，再出征陇右，哪怕只派十万人，人吃马嚼，算上马匹与运输开销，每月至少得八十万石粮草。
如今国库存粮都不够打三个月的。
即便是今年四五月份的冬小麦收上来，那也最多打到年底，到时候就得国库空虚，要么加派赋税，要么饿着肚子打仗。
而且现在曹魏其实就已经有了穷兵黩武的苗头，历史上曹魏的军饷大头其实是屯田收入。
曹魏的常备脱产士兵其实只有十多万，其余三四十万人多是屯田兵。
比如许昌、洛阳、颍川、邺城、河东、沛、长安、芍陂、皖城、襄阳、五原等地区，都是屯田兵驻扎，平时务农，战时打仗。
他们吃饭问题是由曹魏朝廷解决，而务农收入与曹魏朝廷五五分账，他们分到的五成基本就是他们的军饷。
可曹魏财政压力巨大，实际发放经常低于标准，一旦遇财政紧张时易拖欠，甚至引发哗变。
对于非屯田户，也就是自耕农，曹魏的剥削也相当严重。
征收户调时，曹魏采取了“九品混通”法，即以农户财产多寡分为九等。
富户多出，贫户少出。
这听起来很公平，但在实际操作中，地方官为完成税额，常常会导致“下品贫户”的负担最终被拉高甚至加重。
因此曹魏后期屯田户和自耕农的压力都非常巨大，淮南三叛的发生也是这方面诱因。
如果继续加征赋税，压榨屯田户和自耕农的话，对于现在的曹魏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搞不好会导致内部更加混乱，造反起义者频发。
一旦开打，本身诸葛亮控制了陇右，凭借地利完全可以据守。
他们若与蜀汉形成相持对峙，就会陷入战国时期，赵国和秦国长平之战的情况。
双方开始继续比拼国力，要么蜀汉国力耗光，被曹魏吞并。要么曹魏继续压榨百姓，然后百姓到处造反，国内民不聊生。
到时候魏军就只能从陇右撤兵回来，四处灭火。甚至如果东吴也出兵北上，曹魏都有灭国的可能。
所以司马懿说现在就出兵陇右，胜算不足三成，多少有些给曹叡脸上贴金了。
除非能够速胜，否则胜率低得可怜。
不止是曹叡，群臣自然也知道现在朝廷国库空虚，并不是西征陇右的时候。
因而陈群进言道：“陛下，臣以为，上策稳妥，中策可行。若能说动东吴出兵，蜀汉腹背受敌，诸葛亮纵有通天之能，也难兼顾两头。”
刘晔却摇头：“只怕东吴不肯，孙权向来坐山观虎斗。今我大魏与蜀汉两败俱伤，才是他想看到的事情，届时便正好从中渔利。若想要他出兵，必得许以重利才行。”
“重利？”
曹叡冷笑：“他要什么？荆州？交州？无非是益州耳。”
刘晔不说话了。
司马懿忽然道：“陛下，臣还有一事要奏。”
“讲。”
“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出兵，而是探明蜀中虚实。六年间，蜀中究竟有何变故？户口几何？田亩几何？军中衣甲器械如何？这些若不查明，今后用兵，便如同盲人骑马。”
“嗯。”
曹叡点点头：“刘放。”
“臣在。”
“此事你令校事去办，多遣细作潜入蜀中，让蜀中的细作也想想办法，务必查清缘故。”
“唯。”
刘放拱手应命。
曹叡站起身，走到太极殿东堂的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春风拂面，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陇右。
那可是太祖武皇帝当年与马超鏖战数年才拿下的地方。
如今，说丢就丢了。
他忽然想起曹操临终前的话：“吾死之后，汝兄弟当同心协力，勿使外人乘虚而入。”
父亲和叔父兄弟没有齐心，眼下外人果然来了。
“传诏。”
曹叡转身，目光如铁：“加封司马懿为雍凉大都督，总领雍凉兵马，即日启程，前往长安坐镇。张郃为车骑将军，率军五万，进驻陈仓。其余诸将，听候调遣。”
“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遣使去建业，见孙权。就说.......朕愿与吴主共分蜀地，事成之后，益州归吴，汉中归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