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合肥”二字咬得极重,声音里带着二十余年的不甘与愤懑。
刘干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孙权在合肥城下吃过多少苦头。
建安十三年,曹操南征,孙权趁虚围合肥,被蒋济一封伪信吓退。
建安二十年,十万大军亲征,反被张辽八百骑杀得溃不成军,险些丧命于逍遥津。
此后数年,合肥便如一根鱼刺,死死卡在江东的咽喉里,吞不下,拔不出。
只能说孙权这人,你说他没用吧。
他时不时给汉魏双方整个大的,比如火烧赤壁、偷袭关羽、夷陵之战、石亭之战等等,让两边的人都恨得他牙痒痒。
你说他有用吧。
他次次在合肥给你拉坨大的,能把蜀汉那边气晕,曹魏那边逗乐。
“陛下此言差矣。”
刘干斟酌着用词:“合肥虽坚,却非长安可比。长安是大汉旧都,城高池深,守军数万。合肥不过是一座军镇,城中兵马不过数千,可比长安要大得多。何况若我所料不差,曹叡必然也派使者过来拉拢陛下了,若陛下假意应允,趁着曹叡派兵西进之时,突然袭击,陛下多年夙愿,或许便在今年。”
“哦?”
孙权面色如常,目光闪烁,似乎颇为意动。
旁边顾雍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拱手说道:“陛下,汉使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臣以为还是不能发兵。”
“为何?”
孙权故作不解道。
顾雍叹道:“陛下忘了?如今国库空虚,军械粮草严重不足,若是出兵,则如何能长久?恐在合肥城下不足一月,就得退兵回来。”
“这倒也是。”
孙权摇摇头道:“既是如此,恐怕不能行事也。”
刘干心头一动,连忙问道:“那陛下如何才能对魏用兵?”
孙权微微一笑道:“听闻蜀中粮草充足,若是能驰援朕些许粮草军械,或许可行。”
刘干干笑道:“陛下说笑了,东吴坐拥交、扬、荆三州之地,田地人口何止千万,我蜀中人少地狭,远远不能与吴中相比也。”
“侍郎应该也明白,江东的田地皆为水田,产粮与北方田差了不止一筹,养活百姓已经不易,用于军备着实不足。”
孙权眯起眼睛道:“当然,朕也明白蜀中地少人更少,因而若是实在拿不出粮草军械,这交趾稻也可以先赊与朕,等朕明年丰收之际,便能出兵讨伐魏国。”
“.......”
刘干心里冷冷一笑。
赊交趾稻?
不就是想有借无还吗?
但好在这也是预料之内的事情。
他故作面露难色道:“陛下,为了北伐,蜀中已倾尽国力,这交趾稻也是耗费不知道多少人力物力才得到,若是赊与陛下,不仅又耗费钱粮,还迟迟不能进账,恐国库空虚,即便打下陇右,我们还要往汉中陇右运输大量粮草,如何为继?因而非蜀中不能赊,而是蜀中已疲敝,急需与东吴贸易而充实府库。况且这是公平买卖,陛下不可言而无信。”
“朕又不是说不给,只是等些时候,待明年粮草足备再还与蜀中。”
“唉,这样蜀中恐撑不到明年了。陛下不知道,为了支持丞相北伐,自建兴六年朝廷的存粮就全都运往汉中,也就是去年丰收才略有盈余,但现在丞相还在北伐.......”
“既然如此,那共同北伐之事,自当休要再提。”
孙权摆摆手。
刘干自然知道他是在以退为进,便咬咬牙,说道:“蜀中愿意再多给陛下十万石!”
“五十万石!东吴所出之物减五成!”
孙权目光一凝,伸出五根手指头道:“且即刻运来,在巫县互换。”
“最多二十万石!所出之物减一成!”
“四十万!减四成!”
“大家各退一步,二十五!减两成,这是外臣所能做的极限了,否则臣还得回去请示陛下和太傅,往来又要许多时间。”
刘干装作十分为难的样子。
不过他倒也不心疼。
因为按照蜀中的物价,这一百万石交趾稻卖给东吴的本来就是六七倍地卖。
现在削减后大概是四五倍左右,所以只是多赚与少赚的区别而已。
听到刘干的话,孙权与顾雍对视一眼,顾雍微微点头。
能减少20%的购买金,再让蜀汉那边白送几十万石交趾稻种子就不错了。
毕竟蜀汉穷是大家的共识。
何况他们主要目的,还是让蜀汉那边别打太极了,早点把交趾稻运来,他们早点在东吴种下。
反正也是无本买卖,至于答应对方北伐出兵的事情。
呵呵。
只是答应,何时出兵那就是他们说了算了。
“好。”
孙权见此也是痛快地道:“那便一百二十五万石,今年五月在巫县交换。”
刘干立即说道:“五月怕是不易,回蜀中也得要两个多月。”
“最迟六月!”
孙权倒也不慌。
虽然传统在江东水稻五月种,十月收割。
但交趾稻是早熟产品,最慢七月份也能种,所以在七月份运回东吴,他们还能马上种下。
“既然如此。”
刘干也不再迟疑,起身拱手说道:“那外臣即刻回去复命!”
“替朕送送侍郎!”
孙权向侍中胡综示意。
“唯!”
胡综应下,随即带着刘干离开皇宫。
等他们走后,孙权看向顾雍,顾雍摇摇头道:“蜀中贫瘠,这当是他们的极限了。”
“嗯。”
孙权咂吧咂吧嘴道:“可惜了。”
可惜筹码不够。
他们需要交趾稻,其实是受制的那一方。
翻脸又实在没有必要,人家能做出让步都已经不错了,很难再进一步扩大成果。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可以了,两头要好处,两头通吃,让东吴壮大。
他站起身,步步行到大殿外。
三月的建业,春色正浓。
孙权站在殿门口,衣袂被风吹起,目光越过宫墙,越过长江,越过那些正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的使者们,望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蜀中的群山,是陇右的旷野,是洛阳的宫阙。
是他这一生都未曾抵达的彼岸。
真不知道何时自己也能北伐成功,开疆扩土,定鼎自己大吴基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