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陇右并未让人感觉到暖意,反而带着一股肃杀的味道。
去年冬季,万物俱寂,连绵起伏的丘陵仿佛被染成了一片黄灿灿,到了开春后,新叶发芽,天地绿褐相间。
魏军艰难地行走在这山岭当中。
张郃抬起头看了眼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雨却又迟迟不下。
他骑在马上,身后是五千精骑,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山谷缓缓西行。
这是长谷,后世这条路早就被开拓出了高速公路,曾经的天堑变成一片坦途,但那是在工业化时代才能造就的奇迹。
在古代的时候,这里谷道狭窄,两侧山壁陡峭,草木丛生,到处都是散落的大石头,以及如原始森林一般茂密的植被,仅有一条只供单人匹马缓慢行走的小道通行。
司马懿说半日抵达略阳倒也没说错,因为这里离略阳不过二十多公里,换算下来就是五十多汉里,骑兵正常情况下,只需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
但道路太难走了,魏军光从北方小道绕远路到长谷来就花了两天的时间,沿途又得躲开街亭的汉军,自然行动缓慢。
不过一切倒也值得。
到了下午时分,从山谷当中钻出来后,张郃远眺东方,看到了一座城池矗立在一片空旷的山谷里。
那边就是略阳,也就是后世张家川县的龙山镇。
后世庄浪县此时叫阿阳县,事实上长谷的尽头就是阿阳,但那里由刘巴镇守,驻扎着大量汉军,魏军往那边去就是送死。
所以他们在长谷又走小道往西南方向,途径后世庄浪县盘安镇、张家川连五乡、张家川马关镇等地,抵达了略阳西南方向,属于汉军的腹地所在。
然而张郃的目标也不是略阳。
从谷中出来后,在向导的带领下,他继续向着西北方向而去。
这次便换了大路。
沿途路上果然凋敝,不仅连汉军的影子都看不到,就连当地也几乎没有什么百姓或者羌氐部落。
没办法。
如今整个陇右也就几十万人口,且都集中在土地平坦富庶的区域。
这一片都是丘陵荒野,土地相对贫瘠,就连后世都算是人迹罕至的地方,更别说古代了。
所以他们的行动颇为隐秘,并没有被人察觉。
汉军也没有能力在这么广袤的土地上四处建造烽火台、岗哨,毕竟陇右山谷间的小道实在是太多,每条小道都建的话,成本难以估量。
张郃的目的地在兴国亭。
这里就是甘肃省秦安县莲花镇一带,地形呈现一个Y字型三岔路口,往东面是略阳,往东北方向是阿阳。
汉军的粮道运输是从汉中运至上邽,再从上邽分出两条线。
一条是往北经新阳,也就是后世天水渭南镇一带,再往北走略阳道,途径后世秦安县,抵达莲花镇,一路运粮至阿阳,一路运粮至略阳。
另外一条是从上邽往东至临渭县,再从临渭县往北到清水县、陇县以及街亭前线。
两条运粮通道共同构建了整个前线防御。
去年冬天大雪纷飞,汉军虽然有冬季作战的能力,但没有冬季运粮的能力。
当初后勤辎重到了陇南地区,那边没有下雪还能走,可过了陇南进入祁山堡地区,就走得非常艰难。
为此汉军刚开始只能把大量辎重存放在祁山堡,前线的将士吃魏军的粮食,直到过了一个月,等去年一月份开春,大批粮草才运到上邽。
去年冬季汉军都是吃提前准备的存粮,但前线七万将士,每月粮草消耗二十多万石,两个多月下来就吃了五十余万石。
现在自然要补充新粮。
张郃就盯上了运往略阳与阿阳之间的粮道。
因为这边守备较为松懈,不像街亭、陇县、清水县那边作为通往上邽的主道,守备十分森严,他们也很难在后方战略穿插。
兴国亭。
张郃勒住马,目光扫过这片三岔路口。
此处地势开阔,北面是连绵的丘陵,南面便是长离川,东北通往阿阳,东面通往略阳,也是他们来时的路。
他们从阿阳与略阳之间的丘陵谷道斜插进汉军后方,抵达了这条汉军北面粮道的必经之路上。
几株枯树歪斜地立在路边,枝丫光秃秃的,像是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指。
现在就是等待时机了。
“将军,据我们探察,汉军从开春后还尚未运粮。”
向导指着南面的方向道:“去岁在入冬前运了最后一批,新粮要么已经在筹备,要么已经在运来的路上了。”
“嗯。”
张郃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带着几个亲兵爬上了南面的土坡。
坡上长满了枯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伏在坡顶,眺望东面的官道。官道沿着山脚蜿蜒,视野开阔,两侧是低矮的丘陵,适合骑兵冲击。
“此处设伏,可行。”
张郃低声自语,随即转身下山。
他命令五千精骑隐蔽在南面的丘陵之后,又派斥候潜伏在官道两侧,监视汉军动向。
士卒们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便立即按照指令藏匿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魏军潜藏在两侧山林里,正是初春,陇右还有些寒冷,将士们和衣而卧,吃了些麦饼和酱菜,纷纷靠在林中休息。
对于张郃来说,他得碰一碰运气。
这次出来毕竟只带了十日干粮,现在还剩下七日口粮,省一点吃能再坚持十天,但最多过个六七天他们就得走。
否则就没办法回去了。
但他们又没有汉军具体运粮时间的情报,只能进行估算。
所以如果六七天内,汉军并没有立即给阿阳、略阳等城池补充粮草,他们就得面临两个选择。
一是回去。
二是往南就地劫掠,看能否撞一撞运气,遇到从新阳来的运粮队伍。
不过张郃的运气显然不错。
在兴国一带驻扎了三天时间,汉军的运粮车队就过来了。
这日清晨,薄雾笼罩着丘陵。
斥候飞马来报:“将军,蜀军运粮车队出现在了南方官道,约有粮车三百辆,押运士卒与民夫数百,距此不过十余里。”
张郃精神一振,传令全军准备。
雾气渐渐散去,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列长长的队伍。
牛车、驴车、人力车,一辆接着一辆,沿着官道缓缓往东行。
押运的汉军士卒三三两两散在车队两侧,刀枪斜扛在肩上,神色松懈。
这里是大后方,离街亭前线刚好约一百里,谁也不会想到会有魏军出现在这个地方。
张郃眯起眼睛,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等。”
他低声说。
车队越来越近,最前面的粮车已经进入了伏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