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郃仍然没有动。
他在等车队全部进入包围圈。
“将军,可以动手了!”
副将急切地低声道。
张郃摇了摇头:“再等。”
他目光扫过运粮车队的后方,寄希望于再能看到一批新的车队。
但车队后方什么都没有,只有长离川涓涓流淌。
眼见最后一辆运粮车也已经进入了伏击圈,后方迟迟看不到别的车队,张郃知道不能等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长刀向前一指:“杀!”
“呜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响彻山谷。
五千精骑从丘陵后杀出,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官道上的汉军车队。
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
汉军押运士卒猝不及防,顿时大乱。
有人惊呼,有人四散奔逃,有人试图列阵抵抗,但面对骑兵的冲击,步兵在开阔地带毫无还手之力。
魏军骑兵如潮水般涌来,长刀挥舞,将汉军士卒砍翻在地。
张郃一马当先,冲入车队之中。
他长刀横扫,砍翻两名试图抵抗的汉军什长,又兜头杀了一名汉军士卒,厉声道:“烧粮!快烧粮!”
魏军士卒纷纷点燃火把,投向粮车。
粮车上的麻袋被点燃,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牛马受惊,四处奔逃,撞翻了不少粮车。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数百押运汉军,死伤大半,诸多押运的民夫也四散奔逃,余者皆散入山林。
三百辆粮车,尽数被焚。
张郃策马立于浓烟之中,看着熊熊大火吞噬着蜀军的粮草,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觉得这次运粮太少了。
古代运粮并不是从起始点直接拉到目的地,而是分批次接力式运粮。
比如方敏在汉昌县遇到的运粮队,就是由李严在江州把粮食派人运到垫江,垫江当地县衙组织人手运到宕渠,再从宕渠运到汉昌,最后汉昌运到汉中。
而这种运粮方式就势必无法高频率运输。
所以古代运粮通常都是一个季度甚至半年才组织一次大规模运粮车队,这就是所谓的“一漕”。
如《居延汉简》记载。
从长安到居延泽(约1200公里),一辆运粮车,如果运200石,往返运输需要100天左右。
运粮的牛、马和民夫往返在路上就要消耗掉近150石。
到达前线时,只剩50石。
这意味着75%以上的粮食被运输队自己吃掉了。
甚至这还算好的了。
弘羊在《盐铁论》中提到,从山东运粮到河西走廊,损耗惊人,为“三十钟致一石”。
也就是运出192石,送到前线只剩1石,损耗率高达99.5%!
因此汉朝每次运粮,就都得组织大规模人手运输,一次性把半年以上的粮食运来,边疆有多少戍守卫士,就得算好要运多少“漕”粮,成本十分庞大。
略阳和阿阳属于街亭前线的侧翼,汉军倒是并没有布置太多人手,前线三万,略阳和阿阳各自守军加起来约万人。
这万人每月耗粮三万余石,按照一个季度,三个月的用粮最少该送十万石才对。
而三百辆运粮车平均每辆运粮100石左右,从上邽到略阳或阿阳路程约一百公里,以每天平均三十公里,往返大概要七八天时间。
扣掉押运卫士与民夫在路上花销,到地方不到三万石,都不够一个月的花销。
汉军怎么会才运这么点粮食?
“将军,已经全部烧毁了,但这粮草似乎不是很多。”
副将凑了过来,他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张郃点头:“收兵,按原路返回。”
副将诧异道:“这会不会只是蜀军第一批,后续还有在路上,要不要多等等。”
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毕竟上邽离略阳阿阳都不是很远,汉军运粮的时候先后发送,没有把所有的粮草一次性运输也有可能。
但张郃抬起头看了眼天色,还未到晌午,也许下午还有一批粮食过来,可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沉声道:“不管如何,这边烟火太大,后方哪怕还有运粮队伍也肯定被惊动,此地已经不可久留,先回去再说。”
“唯!”
副将觉得这次袭击收获实在是太小了些,但既然张郃下了令,他也只能遵从了。
随后呼啸一声,集合的哨子此起彼伏。
然而,正当魏军集结起来准备撤退的时候,北面成纪方向,忽然看到尘土飞扬。
大地都仿佛在颤抖,目光所及,远处七八里外,大量汉军骑兵正如潮水一般涌来,高昂的号角连绵,气势恢宏。
张郃脸色一变,勒马望去。
只见北面官道上,尘土飞扬,一支骑兵部队正迅速疾驰。
当先一面大旗,上书一个斗大的“马”字。
“汉军骑兵怎么出现在这里?”
张郃瞳孔猛缩。
由于离得太远,他倒是看不清楚汉军旗帜上的“马”字,但他知道情况十分不妙。
北面直通成纪县,离兴国约四十余里地,而东北是阿阳,东面是略阳,南面是新阳,他们已经无路可退,只能原路返回。
“走!”
张郃咬牙:“向东撤退!”
五千精骑立即调转马头,向来时的方向狂奔。
然而经过半个时辰的厮杀,人马俱已经疲惫,等到下午时分逃入山谷的时候,魏军的逃跑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蜀军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不断从身后射来,魏军士卒纷纷落马。
张郃纵马驰骋,不时回头看向后方,他的队伍早就已经有些溃散,大家速度不一,拉出了长长一条线。
等一头扎入谷中,两侧丘陵都像是挤压了过来,令人喘不过气。
便在这个时候。
一处狭窄的谷道山坡上,倏地大量汉军涌现,一杆赵字旗浮现在山道上方。
赵云挺身直立,俯瞰着离他不过数十米距离的山坡下的魏军,爽朗的笑容大声说道:“哈哈哈哈哈,张郃,可识得常山赵子龙否!”
这声呐喊,犹如惊雷炸响在张郃耳边,他抬起头,目光已是惊恐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