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道山路蜿蜒崎岖，看后世平绵高速就知道。
如果古道好走的话，就不会挖穿山隧道，而是直接在道路上修高架桥公路了。
这里两侧都是山岭，道路处于山谷之间，宽处最多不过百米，窄的地方甚至不超过二十米，还有水洛南河涓涓流淌。
五月的山风吹过谷道，带着河水清凉的水汽，却吹不散两军对峙的紧张气氛。
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由士卒推着缓缓前行。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阵列的汉军士卒，望向远处魏军的后队。
司马懿的退兵队伍拉得很长，前军已经过了前面的山坳，后军却还在三里外的谷道中缓缓移动。
每隔一段距离，魏军便留下一队弓弩手占据两侧高地，居高临下，虎视眈眈。
“丞相，魏军又在前面设阵了。”
姜维策马从前方回来，面色凝重道：“约两千弓弩手，占据了两侧山坡，谷口还用鹿角堵住了，左将军请示是否强攻？”
诸葛亮摇了摇头：“强攻则正中司马懿下怀，传令下去，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唯。”
汉军前锋停了下来，在谷道中列成防御阵型，盾牌在前，弓弩在后，与魏军的阻击阵地相距不过二里。两军对峙，谁也没有先动手。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魏军后队缓缓撤出阵地，向山坳方向退去。
汉军便继续前进，等到了魏军刚刚撤离的阵地，只见鹿角已被搬开，两侧山坡上干干净净，连一根箭矢都没留下。
“收拾得倒是利索。”
陈式策马向前，冷哼了一声：“司马懿这是打定主意不给我们任何机会。”
旁边与他一同率领先锋军追击魏军的王平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目光深邃。
两侧山坳太狭窄了，魏军居高临下，强冲的话怕是死伤惨重，所以丞相也只能选择在后面跟着，无法进攻。
之后便是魏军退，汉军追。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魏军每退十里，便设一阵，汉军每进十里，便停一阵。
双方始终保持着三五里的距离，互相在山岭与道路间遥望，却一直没有真正交手。
第五日傍晚，魏军在陇山道东段的一处宽阔谷地扎营。此处地势开阔，两侧山坡平缓，谷地中央还有一条小河。
司马懿将营寨扎在河北岸，依山傍水，营垒坚固，鹿角密布，弓弩手布满营墙。
汉军在河南岸三里外扎营，与魏营隔河相望。
诸葛亮站在营中高处，眺望对岸的魏营。夕阳西下，魏军营中炊烟袅袅，旗帜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营墙上的士卒往来巡逻，井然有序。
说实话，这一路过来，倒是多亏了魏军之前步步为营，修建的诸多堡垒。
虽然堡垒当中的攻防设施在魏军撤离的时候都搬走或者毁掉了，但至少也少了汉军很多事情，不需要再重新安营。
诸葛亮倒是明白为什么司马懿不烧了这些营寨。
很简单。
司马懿不会烧，是因为以后留着做进攻用。
并且他也笃定诸葛亮不会烧，因为诸葛亮也想利用这些营寨进攻关中。
可对于司马懿来说，这并不是坏事。
这些营垒可都是去年五月份他从呼池开始，一路修过来的。
营寨分布与内部构造他了如指掌。
诸葛亮如果占据这些营垒，反而会被司马懿知道底细。
所以不如大大方方地把这些营寨送给汉军，将来如果攻守形势再变，它们还能利用起来。
而且也正是当初司马懿步步为营，修建了那么多营寨，每退十里就能以营垒防御，才导致诸葛亮军队几乎没办法进攻。
可以说司马懿滴水不漏，让诸葛亮实在找不到什么机会。
“丞相。”
姜维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几日魏军退而不乱，阵型严密，我军始终找不到可乘之机，看来司马懿是铁了心要全身而退。”
诸葛亮点点头，轻声道：“司马懿用兵颇为稳健，当年我在阳平关设伏，他中了计，从此便更加谨慎。如今他防备得毫无破绽，我倒是有些佩服他了。”
姜维道：“那我们还要继续追吗？”
“追。”
诸葛亮淡淡道：“追到陇山口，看他如何出山。”
又过了三日，魏军退到了陇山道东口——呼池以西的陇坻。
此处地势更为险要，两侧山壁陡峭，谷口仅数十步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司马懿在此留下了三千精兵把守，自己率主力退入呼池。
诸葛亮坐在四轮车上，望着那狭窄的隘口和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的魏军旗帜，沉默良久。
“丞相，魏军守住了谷口，我军若强攻，伤亡必大。”
吴懿道。
诸葛亮终于叹了口气：“罢了，司马懿不给我们机会，我们便不强求。”
说着他眯起眼睛，又道：“不过来都来了，也不能立即就回去，先占据两侧山岭，待我向司马懿修书一封再做计较。”
“唯！”
周围吴懿、王平等人应下。
随后汉军控制了两侧山岭当中魏军留下的营寨，开始就地休整。
不得不说，此时诸葛亮出陇山与当初刘备在夷陵的时候颇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刘备在夷陵也是占据了长江峡道，被陆逊堵在夷陵外，始终进不去荆州。
现在诸葛亮也是如此。
受限于地形，数万汉军没办法摆开阵势，只能驻扎在两侧山上与山道间，队伍连绵上百里。
但与刘备急于进攻不同，诸葛亮倒也沉得住气。
《孙子兵法》有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可胜。”
善于打仗的人，总是先创造条件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捕捉战机攻胜敌人。做到不可战胜，就会掌握战争的主动权。
现在司马懿与诸葛亮都在做那个立于不败之地的人，就看谁先露出破绽，被对方敏锐地抓住这个机会进攻。
傍晚时分，夜沉如水。
诸葛亮在营中铺开纸帛，提笔沉吟片刻，挥毫写下一封信。
“仲达足下：亮与足下交兵陇右，相持经年，未见胜负。今足下退守陇坻，亮亦屯兵山口，两军对垒，岂非天意？然亮闻古之良将，必有勇略，非徒守险而已。今足下拥众数万，据关而守，实非良将所为也，何不出一战，以决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