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三军，为子龙举丧，将他的尸首送回汉中。”
“唯。”
二人应下。
诸葛亮起身慢慢走到院子里。
院中其余诸将见他出来，都红了眼眶，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诸葛亮抬起头，望向夜空。
繁星点点，一枚流星划破虚空，像预示着将星的陨落。
很快。
赵云病逝的消息传出陇县，三军恸哭。
那些跟随赵云征战多年的老卒，那些听说过赵云故事的新兵，无不垂泪。
蜀汉的旗帜在夜风中低垂，仿佛也在为这位老将默哀。
诸葛亮则回到了陇县县衙内，点亮了屋中的蜡烛，莹莹星火闪烁，让他不自觉摸了摸下颌的长须。
恍惚间当年知微来的时候，自己也才四十八岁，如今不知不觉，竟已经过去了四年多的时间，那时胡须与两鬓还是黑色，如今却已经发白。
他面容憔悴地伏在案上。
卫士为他送来了一碗热粥，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两颗鸡蛋放在案上，正待要离去。
“咳咳咳！”
几声咳嗽打破了屋中的寂静。
卫士扭过头，看着诸葛亮苍老的模样，忍不住心疼道：“丞相，赵将军去了，大家都很悲恸，丞相也要保重身体呀。”
诸葛亮略微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卫士后轻声说道：“谢谢你，陆涛。”
他记得身边每个士兵的名字。
陆涛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也只能倒退着出去。
等他走后。
诸葛亮端起灯，在桌案上详细看着陇右与关中一带的舆图，目光当中闪烁着一缕忧愁。
片刻后，他坐回位置上，眼神时而哀伤，时而涣散，时而茫然。
过了很久很久。
桌案上的热粥凉了，鸡蛋也凉了。
诸葛亮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取过一张白纸，随后轻轻研磨，用狼毫笔蘸了沾墨水，在信上写道：“知微，子龙病逝了，之前我想给你写信，告知你黑火药的事情我已知晓，黑火药若是不稳定，就先暂时不做。骑兵三件套的话，也先慢慢来。我在陇右又训练出了五千骑兵，数量虽不多，但已是极限。我也不知道何时会到天命之年，或许今年下半年，我就准备出兵关中.......”
他写得很慢。
轻轻挥动着毛笔，把想说的话全部写进去。
与司马懿写信的时候诸葛亮用的是文言文，与方敏写信用的是生活当中的白话语气。
因为他知道方敏其实不太喜欢看文言文。
虽然方敏看得懂，但阅读习惯导致了他更喜欢看这种简单易懂的白话文内容。
所以诸葛亮会照顾方敏的阅读习惯。
事实上与方敏待久之后，诸葛亮也慢慢学会了后世普通话，与汉代白话天壤之别，渐渐成为了他们之间的加密通话。
“我原本是想告诉你，今年出关中，先一步一步切断长安与汧县、隃糜、雍县、陈仓四县的联系，以步卒和少量骑兵包围此四县，与魏贼长久对战。”
“但今日子龙的病逝，让我十分担心。也许再过两年我就会病死，若到时候没有攻克长安，还于旧都，我没有颜面去见先帝。”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尽快完成黑火药的提纯，就算做不到的话，多多打造骑兵三件套吧。”
写完了信，诸葛亮又怔怔地看着这信出神。
其实方敏早就跟他说过，骑兵三件套是改变整个历史的变革。
在马镫和高桥马鞍出现前，骑兵基本无法参与正面战场，作用往往是侦察、迂回和骚扰等辅助任务。
武器也主要是弓箭或者环首刀，攻击方式基本是远程射箭，近战的时候用刀砍，几乎很少会出现纵马的时候拿长兵器冲锋。
因为没有双马镫和高桥马鞍，骑兵在马背上为了维持平衡，就只能依靠双腿紧夹马腹。
所以骑兵冲锋就是作死，一个冲击力就得掉下马。
但随着高桥马鞍与双马镫的普及，这种局面呈现出了颠覆性的变动。
稳定的支撑点让骑手可以轻松驾驭马匹，即使穿着厚重的盔甲、挥舞沉重的长兵器，也能在马上保持平衡。
这直接催生了古代战场上的王者——重甲骑兵。
重装骑兵通常使用专门用于穿刺的马槊，依靠战马的高速冲锋，形成无坚不摧的集团冲击力。
虽然后来也有对付他们的办法。
比如南北朝时期，刘宋政权的开创者刘裕曾经使用却月阵，战车、盾牌和弩兵的配合下，硬生生扛住了北魏精锐骑兵的疯狂冲击，最终大获全胜。
还有后来唐朝出现专门针对骑兵的陌刀队，以及宋朝出现的钩镰枪。
但这些都有局限性。
比如却月阵只能算是原地防御阵型，敌人围而不打，却月阵就发挥不出效果。
陌刀队一般只能对付轻骑兵，重甲骑兵几乎可以无视。
钩镰枪有效果，可也就是在岳家军这样纪律森严，配合严谨紧密的军队手中才能产生作用。
一般的军队拿着钩镰枪面对重骑兵的冲击，早就溃散了。
因而高桥马鞍与双马镫的出现，对于汉末三国来说，绝对不亚于二十世纪的核弹。
这也是为什么方敏一直很谨慎把它们造出来。
蜀汉几乎没有骑兵。
而曹魏的骑兵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一旦曹魏把高桥马鞍和双马镫偷走，对于蜀汉来说，将会是个巨大打击。
方敏的意见是，先一步步来。
攻下陇右，组建起一支骑兵部队，等拿下关中，再大规模组建骑兵。
关中虽然空无一人，对蜀汉几乎无法补充，可关中地理位置太重要了，从河东直接可以攻打并州，也就是后世山西。
如果蜀汉拿下并州的话，河北就会直接暴露在蜀汉的兵锋之下，到时候蜀汉积蓄几年力量，多多囤积粮草，一波暴兵，搞出几千重骑兵，以及大量有高桥马鞍和双马镫的轻骑兵，将对曹魏性形成降维打击。
然而。
这些都需要时间。
正如方敏当初视察的武器打造工匠坊一样。
数百名铁匠一年的时间也最多只能打造出一千多副而已。
现在蜀汉士兵的铁甲覆盖率有一半，但实际上他们穿的不是正规铁甲，而是小札甲。
就是像个小马甲一样的铁片缝制的甲衣，基本只能保护上半身，对头部、四肢和下半身没有任何保护。
真正意义上的战甲属于全身甲，即便轻便一些的也至少三四十斤重，远不是这种七八斤的铁片串的小札甲能够相比。
所以打造高桥马鞍和双马镫倒还好。
可养马需要大量的粮草，蜀汉积蓄能够养出那么多战马的粮草需要时间。
训练出精锐的骑兵也需要时间。
打造出甲胄更需要时间。
按照方敏的估算，即便他们已经做了四年多的准备，真正要想搞出数万精锐骑士，至少得三五年。
这也是为什么他建议诸葛亮晚点再出兵的缘故。
只是.......
诸葛亮放下毛笔，目光呆呆地看着旁边跳动的蜡烛火苗。
苍老的面容满是哀伤。
只是，他等不了那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