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南方的风带着汉水水汽扑面而来,凉飕飕的。
方敏起得很早。
他推开窗,远处汉水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是一首低沉的挽歌。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走出房门。
府邸的侍从端来早餐。
方敏吃了一半,穿着一身鹤氅的诸葛亮就已经步入院子中了。
“丞相起得真早。”
方敏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
诸葛亮没有回头,轻声道:“睡不着。”
方敏沉默了片刻,道:“每天想的事情太多了,很容易翻来覆去,这样就只会浪费睡觉的时间。”
这大抵也是诸葛亮病死在五丈原的缘故之一,也是方敏来汉中的主要原因。
“去看看子龙叔吧。”
见诸葛亮有些默然,方敏便转移话题。
“不吃了?”
“吃不下了。”
“嗯。”
二人并肩走出院子。
门外的卫士们已经等候多时。
其中两人格外显眼。
他们穿着白色校服,腰间系着麻绳,面容肃穆,眼眶微红。
赵云的长子赵统字伯一,担任虎贲郎将,属于宫中宿卫,常年在蜀汉皇宫执勤站岗。
次子赵广现在才十二岁,穿着小小的白衣,手里捧着一束白花,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个人之前都在成都,此次也是跟着方敏的队伍来了汉中吊唁自己的父亲。
“丞相,太傅。”
赵统拱手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诸葛亮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伯一,你父亲一生忠勇,是大汉的柱石,你要好好继承他的遗志。”
赵统低头道:“统谨记。”
方敏看了看赵广,这孩子长得像赵云,眉目清秀,眼神却异常坚毅。
他弯腰问道:“小广儿,你怕不怕?”
赵广摇摇头:“不怕,父亲说过,男儿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父亲做到了,我应该替他高兴。”
方敏心中一酸,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思绪回想起赵云当年的豪迈,亦是悲恸不已。
队伍随后启程。
历史上赵云病逝于成都,因他曾在大邑戎兵防羌,刘禅便下令让他葬在成都大邑县的银屏山麓。
可见古人的下葬之处往往都有意义。
如今赵云病逝于陇右,迁回成都肯定是不行了,长途跋涉又是夏秋时节,即便经过防腐处理,也会对尸体有所损伤。
更何况之前赵云于汉中拒魏军,斩杀敌方大将费曜,俘虏了两万人马,对赵云有着极大的纪念意义。
所以安葬褒谷,一来彰显他的功绩,二来也能让他亲眼看到汉军出南山而北伐关中。
南郑离褒谷并不远,只有十六公里,而且沿途都是平原大路。
车队缓缓经过乡野。
等到了上午隅中三刻,差不多一个半时辰后,他们就抵达了褒谷处。
墓穴坐落在褒水西岸山坡上,处于后世陕西理工大学北校区一带,风景优美,鸟语花香,能直接看到下方的石门栈道与涓涓流淌的褒河。
一行人沿着褒水西岸的山路缓缓上行。
清晨的褒谷,雾气弥漫,褒河在谷底流淌,水声潺潺。
两岸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披了一层轻纱。山路两旁,野草萋萋,露水打湿了衣角。
赵统和赵广走在前面,沿途撒着纸钱。
白色的纸钱在晨风中飘飞,落在草丛里,落在石头上,落在褒河的水面上,随波逐流,渐渐远去。
方敏和诸葛亮走在后面,身后跟着姜维、马谡以及数十亲兵。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纸钱飘落的沙沙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队伍抵达了山坡上。
这里背靠青山,面朝褒河。
站在上方可以俯瞰下方的石门栈道,也可以远眺东南方向的汉中平原。
褒河在谷底蜿蜒流淌,水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棺椁已经下葬,墓穴早就封好。
墓前立着一块新刻的石碑,碑上刻着十个大字:“汉征北大将军赵云之墓”。
除此之外,在旁边还有一个神道碑。
所谓神道碑是秦汉时期达官贵人立于墓道前记载死者事迹的石碑,有点类似于墓志铭。
但墓志铭是随随棺入圹,埋于墓穴中,往往要开棺的时候才会看到,所以后世才有会考古这门专业的出现。
而神道碑则是放在通往墓穴陵墓的道路边上,在汉代主要应用于天子诸侯及高官勋爵阶层,到了唐朝也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可以立。
神道碑上撰写着赵云从初平年间跟随公孙瓒,随后因兄长去世辞别公孙瓒,到建安年间跟随刘备南征北战多年的英勇事迹。
里面就包括了赵云长坂坡单骑救阿斗,汉中之战空营计,褒谷之战败曹军,兴国之战斩张郃等等一系列的事情。
相比于历史上的赵云,如今的赵云晚年更加璀璨。
特别是褒谷之战与兴国之战,前者斩费曜,俘虏曹军两万。后者斩张郃,杀曹军五千精骑,可谓是他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赵云的墓碑与神道碑碑文都是诸葛亮亲笔所书,再由工匠临摹着雕刻上去,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
诸葛亮走到墓前,停下脚步,久久凝视着那块墓碑。
他的目光深沉而哀伤,像是在与一个老朋友做最后的告别。
方敏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赵统和赵广跪在墓前,将带来的供品一一摆好。
有酒、有果品、有香烛,还有赵云生前最爱吃的麦饼。
赵广将手中的白花放在墓前,然后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赵统点燃香烛,插在墓前的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飘散。
马谡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诵读:
“维建兴十年,岁次壬子,七月戊申朔,越十日丁巳。汉太傅方敏,谨以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征北大将军赵侯之灵.......”
他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字字清晰,句句沉重。
“侯本常山,真定之英。当阳之役,义贯丹诚。长坂孤忠,血染袍缨。救主危难,举世皆惊.......”
方敏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这是他写的祭文。
虽然谈不上写得多好,但却蕴含真实感情。
马谡读着,让他想起自己刚来三国时,第一次见到赵云的情景。
那时赵云已经六十岁,须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目光如炬。
他握着方敏的手说:“太傅,丞相常说你是天赐之才。老臣不才,愿随太傅左右,为汉室尽一份力。”
如今,那双手已经冰冷,那个人已经长眠。
“.......汉水之阳,鼓震敌营。一身是胆,万夫不惊。褒谷之南,力克汉贼。兴国之战,沙场真杰。今虽云亡,英风凛凛......”
马谡的诵读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哽咽着念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