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临近十一月，关中地区虽然还未开始下雪，但前几日已经下过小雨。
天气愈发的寒冷，陈仓城内，曹魏守将郝昭与王双站在城楼上，远眺着南方，面色十分沉重。
自从陇右之战，诸葛亮雪夜奇袭上邽，斩杀郭淮，一夜之间陇右易主后，魏军就知道汉军已经有了冬天进攻的能力。
所以哪怕是冬日，司马懿也是严令各个戍守城池关隘，一定要严加防备，千万不要再出现上邽的情况。
而当汉军出现在陈仓道的时候，那里的魏军斥候便第一时间向陈仓报告了情况。
郝昭与王双也立即通禀给了司马懿。
二人此刻站在城头上，远望南方，南方陈仓道的北麓出口附近，已经插满了汉军旗帜。
昨日汉军就已经抵达，但却没有马上进攻，而是开始安营扎寨。
诸葛亮可不是孙权。
孙权打合肥的时候，队伍直接从船上下来，也不在陆地上扎营，而是大摇大摆地带着十万大军向合肥进发。
要知道十万大军铺开的话可以说是遮天蔽日无边无垠，那么庞大的队伍想指挥有度十分困难。
更何况孙权还根本没有指挥，而是亲自带着数千人马跑到了合肥城下耀武扬威。
于是张辽抓住了东吴十万大军没有集合列队的机会，迅速带着八百人出城对着孙权和他的亲卫队一顿猛冲，差点给孙权砍死。
相比之下，诸葛亮不仅不会逞个人之勇，反而事事都有条理，打仗的时候从不会仗着兵力优势就浪，反而稳扎稳打，常常未虑胜而先虑败，做好退路再说。
这陈仓道口的营寨便是最大的退路。
后方车辆辎重不计其数，如果他不小心谨慎一些，也学孙权都没有安营扎寨就贸然前往陈仓，被陈仓守将一冲，后方道路狭窄辎重太多，直接就是一个兵败如山倒。
因此即便是进攻的时候，也得做好防御准备，这才是万全之策。
“诸葛亮此人名不虚传呀。”
郝昭没有穿铠甲，只是披着羊皮裘衣，目光远眺，声音低沉。
十一月的关中虽然还未到零下温度，可受小冰河时期影响，从西伯利亚来的冷风呼啸，又被秦岭遮挡。
以至于秦岭北麓冷空气大量凝聚，天空上方灰蒙蒙的，秦岭内部，如后世太白县一带，早就已经是暴雪纷飞，天地间染成了雪白。
王双站在他身旁，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双手抱在胸前，闻言冷哼一声：“名不虚传又如何？陈仓城高池深，他诸葛亮再厉害，还能飞上来不成？”
郝昭摇摇头，没有接话。
他与王双共事多年，知道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多说无益。
“郝将军，敌人来势汹汹，你可有破敌之策？”
王双见他不语，又问道。
郝昭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破敌就不要想了，诸葛亮行事极为稳妥，学刚侯出城与其鏖战，死路一条。”
王双却道：“此时他营盘都尚未立起来，正是立足未稳之时，若是强攻，必能大破之。”
郝昭瞥了对方一眼，淡淡地说道：“大都督有令，出城与敌鏖战者斩！”
“.......”
王双便无话可说了。
他勇猛归勇猛，可郝昭搬出了司马懿，他也没办法。
更何况这的确是司马懿下的死命令。
除非他能够一路冲进汉军大营把诸葛亮杀了，得到曹叡的特赦，否则只要出城了就是死罪。
王双不由得有些抱怨道：“大都督也真是，放任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好了，我估计这两日诸葛亮就得来袭，还是做好准备吧。”
郝昭平静说道：“守城之道，在于坚若磐石，纵使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诸葛亮远道而来，粮草转运艰难，只要我们守住城墙，不给他可乘之机，他粮尽自退。”
王双皱眉：“那若是他强攻呢？”
郝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强攻？陈仓城高三丈，城墙厚两丈，他有多少士卒来填？”
王双不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汉军营寨的方向，目光中带着几分不甘。
城墙上，魏军士卒往来巡逻，弓弩手严阵以待。滚石、檑木、鱼膏油脂，一切守城物资都已准备妥当。
郝昭治军严谨，陈仓城在他的经营下，固若金汤。
远处，汉军营寨中炊烟袅袅，一片宁静。
但这种宁静，却让人更加不安。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汉军营寨中鼓声大作，号角齐鸣。营门大开，一队队汉军鱼贯而出，在陈仓城下列阵。
盾牌在前，弓弩在后，云梯、冲车、投石车等攻城器械被缓缓推了出来，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这些大型攻城器械即便是从陈仓道也很难携带，不过诸葛亮自然有办法。
他把这些器械全部拆成零部件，到了陈仓之后就下令组装，仅仅昨天一晚上，军中工匠就组装出了上百件大型攻城器。
其中那云梯可不是普通梯子，而是类似于一个移动箭塔，下方有一个超大木板，木板下以滑轮推动。
上方则是个木质口形的塔楼。
官渡之战的时候，袁绍就直接在曹营外布置大量这种云梯，人站在上面不断往曹营射箭，逼得曹军士兵出门上个厕所都得背着盾牌。
历史上诸葛亮第二次北伐的时候同样以云梯进攻陈仓，结果被郝昭利用火箭给烧毁，以至于攻城器械缺乏，最终退兵。
但此时诸葛亮一声令下，汉军士兵就在云梯边上又搭上梯子，从上到下，涂抹了湿润的黄泥覆在上面。
黄泥在冷风吹拂下很快就干透，云梯变成了黄橙橙的颜色，虽然外表并不美观，可火箭再射到上面，火焰再怎么灼烧黄泥，都不会引起云梯被烧毁。
方敏骑在马上，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地望着陈仓城。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大规模的攻城战，心中既紧张又兴奋。
他看向身旁的诸葛亮，诸葛亮面色平静，羽扇轻摇，目光深邃地望着远处的城池。
“丞相，将士们已经列队整齐。”
姜维策马上前，拱手道。
诸葛亮点点头，沉声道：“攻城。”
“咚！咚！咚！”
战鼓声震天动地，响彻山谷。
前锋将士推着云梯，缓缓地向不远处城池而去。
双方距离不过二里地而已。
很快短短不到半个时辰，庞大的云梯就来到了陈仓城边，距离城墙不足五十步。
下方汉军将士躲在云梯后面，云梯上方的汉军士兵则居高临下，开始对城内的魏军展开袭击。
这些汉军士兵个个穿着棉衣铁甲，保护得十分完善。
相比之下，城墙上的魏军士兵即便穿了好几层麻衣，在冷风吹拂当中依旧瑟瑟发抖，全靠一腔热血以及城内煮的热粥。
郝昭下令在城墙内烧锅起灶，用姜、葱、蒜熬煮，给城墙上的守军士兵驱寒。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有些庆幸即便是到了十一月份，关中都没有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