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雪还不算大，但对于魏军来说，却是冰冷刺骨。
不过司马懿早有准备。
他深知汉军有冬季作战的能力，且诸葛亮一定会利用这一点，因此请曹叡拨了大量羊皮袄来。
曹操曹丕时期，曾经多次与北方胡人作战，降服了包括南匈奴、辽东乌桓、西北羌氐等大量北方边境的少数民族。
甚至尽迁南匈奴、辽东乌桓居住于幽州、并州等地，也算是间接造成了后来的五胡乱华事件的发生。
但至少在这个时间段，由于曹魏与北方胡人的交集很深，使得他们不仅从胡人那里获取了大量的战马，同时也得到了许多皮毛制品。
虽然这些皮制品价值昂贵，可相比于战事的顺利，曹叡依旧掏空府库，帮助司马懿让魏军也有了冬季作战的可能性。
只是即便如此，数量依旧不足以装备整个关中十多万魏军。
因此司马懿的布置也很聪明，汧县、隃糜、陈仓、斜谷等地防守士兵依托城池和营寨，有建筑物避寒，还能熬制姜汤，所以没有羊皮衣穿。
而雍县的兵马作为后备役，需要随时前往各处驰援，甚至经常要在野外交战，因而是最需要羊皮衣的队伍。
在这样的布置下，一旦冬季发生战斗，魏军也不惧怕与汉军野外打起来。
果然。
不出司马懿所料，诸葛亮真的趁着冬季出征。
面对这种局面，他也马上做出回应。
雍县的人马就是用来做驰援，现在诸葛亮的主力出现在陈仓，陈仓岌岌可危，就是他亲自领兵击退诸葛亮的时候。
此刻南面的汉军越来越近。
北方的魏军也开始列阵，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阵型严整，训练有素。
中军大纛之下，司马懿勒马而立。
他里面穿着丝绸长衣，再套件狐裘皮衣，外面再穿上黑色大氅，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些日子，司马懿一直在雍县坐镇，收到郝昭的求援信后，连夜率军赶来。
虽然在渡过渭水的时候遭遇到了汉军的阻击。
不过冬季渭水正处于枯水期，水流量太小了，不需要坐船就能渡河，因此诸葛亮派去的军队无法半渡而击，只能射几波箭雨骚扰一番就撤离。
还好，来得及时，陈仓还没有丢。
“大都督，诸葛亮列阵以待。”
牛金策马上前，低声道。
司马懿点点头，目光越过两军之间的空地，望向汉军阵中那面巨大的“汉”字帅旗。
帅旗之下，隐约可以看到一辆四轮车，车上端坐一人。
大冬天的那人里面穿着厚实衣服，外面同样套了件白色大氅，风姿非凡，仪态平静。
双方距离已经很近了，约二百米的样子。
根据《居延汉简》《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等史料记载。
受限于技术和制作材料，汉代投石车的射程不超过70米，弩箭的射程一般在100米以内，只有步兵弓的射程在100米以上。
而且大多数步兵弓的射程最多140米，有效杀伤射程则为75米，只有极少数人，如吕布、黄忠才能用硬弓射得更远的同时，还能精准地射中目标。
其余拉力为一石的普通弓箭手即便是能射那么远，超过140米之后，力道减弱加上风力的影响，也几乎没有多少杀伤力。
恰好今天是风雪天气，弓弩的有效射程和最远射程都受到极大影响，所以200米是非常安全的距离。
而这个距离基本上已经能够看清楚对面的情况。
司马懿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四轮车，低声低声念了一遍那个人的名字：“诸葛亮......”
这是他第二次见诸葛亮。
上次在陇右的时候，双方虽然打仗了，但却并未见过，就是派使者互相写书信而已。
所以第一次见面是在汉中之战，阳平关外的时候。
如今才是第二次。
然而两个人多次书信，也算是神交已久。
司马懿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数步，来到了距离130米处的位置，扬声高喊道：“诸葛丞相，有劳远来！”
他已经很用力地呐喊了，但在风雪当中，却依旧传播得十分艰难，几乎听不到具体意思。
不过诸葛亮还是挥挥手，随后在姜维等人的簇拥下，同样上前约70米。
如此双方相距只有不到60米。
但这依旧是安全距离。
风雪太大，哪怕是两边弓箭手抛射都射不到100米外。
而正常情况下即便是无风的时候有效射程也才75米左右，现在这种情况下，能抛射出50米，有效射程能达到个35米都算是神射手了。
双方靠近之后，诸葛亮从四轮车上站起身，斑白的两鬓在风雪当中飘荡，拱手说道：“仲达兄，别来无恙！”
方敏穿着厚实棉衣，骑马在一旁，眯起眼睛打量着60米外的司马懿说道：“你就是司马仲达？”
“正是，不知汝是何人？”
司马懿见自己与诸葛亮说话的时候，居然有人敢插话，很是惊讶。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礼仪是很严谨的，像诸葛亮作为大汉丞相，实质性的二把手，敢在这种级别的会晤上插话，地位一定不会低。
果然。
就看到方敏拱拱手道：“在下方敏，字知微。”
司马懿瞳孔一缩，随后庄重拱手道：“原来是方太傅，有失远迎！”
三人分别是蜀汉的丞相、太傅，曹魏的大将军，都位列三公，地位对等，插话便不算是失礼了。
寒暄过后。
诸葛亮问道：“仲达公，两军交战，来此所谓何事？”
“葛公，你无故犯我疆土，攻我城池，杀我将士，今日又围我陈仓，是何道理？”
司马懿大声问道。
诸葛亮笑道：“公此言差矣，大汉疆土，本包括关中。曹丕篡汉，窃据中原。亮奉天子之命，讨伐逆贼，收复故土，何来‘无故’之说？”
司马懿冷笑道：“汉祚已终，天命在魏，公何必执迷不悟？”
方敏亦冷笑道：“你说汉祚已终就终了吗？我看未必，天下人心思汉者不计其数，就算是魏国境内，也不乏有造反起义者喊出匡扶汉室的口号，我大汉讨伐逆贼，乃是顺应天意人心之举。你觉得天命在魏，那是你们的道理，不是我们的道理，所以多说无益，无非是立场不同，战场上见真章罢了。”
司马懿细细琢磨，随后说道：“太傅说得有理，战场上见真章，然如今我既已经来了，你们又如何能攻得下陈仓，不如退兵回去，早早休战，免得死伤了无辜性命。”
方敏眯起眼睛。
他倒是有点明白司马懿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过来和他们说话了。
说到底司马懿也没有把握在冬季雪天能战胜汉军。
虽然正常情况下，羊皮袄比棉衣保暖得多。
但陈仓城里的守军可没有袄衣，并且汉军的披甲率远高于魏军。
正面作战下，他带过来的三万魏军与诸葛亮的四万汉军一定是处于下风。
何况陈仓城内的守军多日作战，已经疲惫不堪，即便没有战死，因寒冷生病者数以千计。
如今城内能够作战的已经不足五千之数。
如果诸葛亮一边派人与司马懿野战，一边继续攻打城池，魏军的胜算最多只有四成。
所以司马懿来的目的，其实就是把诸葛亮逼退，让他觉得没有把握攻下陈仓，解决陈仓之围的困境，这样他也能腾出手驰援其他地方。
正常情况下，也的确该退兵了。
魏军援军抵达，他们从汉中运粮过来又受雨雪天气阻隔，十分艰难，双方对峙不了多久。
但诸葛亮和方敏可不止一种手段。
随着司马懿带着援军及时赶到，强攻陈仓已经算是失败了，那就试试第二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