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十月份,入冬后的关中气温愈发严寒,冷风带着刀子般的锋刃,掠过旷野,割在脸上生疼。
原本深及人高的野草蓬蒿早已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
汉军士卒们趁着夏秋之际割了大量的刍、稾、茭、苜蓿等牧草,堆成了一座座小山,足够军中的战马吃到来年开春。
但即便收割了这么多,那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依然有无数杂草在风中摇曳,仿佛永远也割不完。
关中已经近四十年无人栖息,让这里彻底变成了一片荒芜的草原。只有野草疯长,树木却稀疏得可怜。
不是树木长得慢,而是秦汉以来数百年的砍伐,让关中水土流失严重,很多地方的肥力已经无法支撑树木生长。
要想恢复关中的森林,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汉军眼下能顾得上的。
目前汉军也没有能力对关中的自然生态提供帮助,甚至还得从南方的终南山砍伐树木来修筑营地,暂时就只能先进行土地改造。
比如大规模焚烧野草蓬蒿,用草木灰、粪便等制作农家肥沤肥,还有重新开渠引水,以绿肥和水灌溉土地之类。
一切都得慢慢来。
很快到了十月下旬,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蜀中的棉花产量有限,连巴蜀百姓自己都穿不上棉衣,只能采木棉、非洲棉优先供应军队。
关中这些从河东迁徙来的百姓,自然没有棉衣可穿,只能裹着麻布旧衣,缩在屋里熬过这个冬天。
百姓们渐渐减少了户外活动,除了必要的出门去田间施肥、除草,几乎都待在家里。
军队也减少了操练——不是士兵们偷懒,而是这个时代缺少抗生素,一场小小的风寒就可能要人命。
穿着棉衣训练,里面闷热出汗,外面冷风一吹,极易生病;不穿棉衣训练,热身之前也容易受寒。
因此按当时的军制,秋冬季节会减少日常训练,转而“治兵”,重点演练阵型变换和旗语指挥。
但就在整个长安都慢慢沉寂下来的时候,城南的工匠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炉火日夜不熄,铁锤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清晨响到深夜,甚至到后半夜都不曾断绝。
工匠们打着赤膊,浑身汗如雨下,在炉火旁忙碌着。外面寒风呼啸,他们却根本感觉不到冷。
方敏裹着棉袍,站在作坊的院子里,看着面前重新做好的模具,眼中闪烁着紧张的光芒。
铸炮原理很简单,事实上黑火药诞生后,虽然理论上来说,火枪比火炮更早出现。
但突火枪更像个大号弹弓,而且还是一次性的。
倒是在欧洲,黑火药传播过去后,火炮反而比火枪更早出现。
原因在于铸造能承受巨大膛压的金属管难度极高,需要更先进的冶炼工艺。
相比之下粗大的炮管就比细长的枪管打造更方便。
因此无论是后来的欧洲,还是现在的蜀汉,都是先开始制造火炮,而没有打造难度更大的火枪。
从九月份开始,方敏就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铸炮上。
第一次铸的铁炮炸了膛,第二次铸的铜炮威力不足,第三次铸的炮管壁太厚太重,第四次铸的装药量不够射程太近.......
每一次失败,方敏都仔细分析原因,改进模具铸造的工艺。
工匠们跟着他,也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
这一次,他要铸一门真正的大炮。
“太傅,可以开炉了。”
老工匠陈伯走过来,拱手道。
陈伯是方敏从成都带来的老工匠,今年五十有六,打了一辈子的铁。
他的手艺在蜀中是数一数二的,曾经参与过方敏在成都的土高炉炼铁的建设,也参与过黑火药的试验。
老头对方敏的那些奇思妙想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如今的深信不疑,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
方敏点点头:“开炉。”
几个年轻工匠用长杆撬开炉盖,金灿灿的铜水从炉中流出,顺着陶槽缓缓注入地下的模具中。
模具是用湿沙和黏土制成的,外面用铁箍加固,形状是一根长长的圆柱,中间空心。
铜水注入时发出嗤嗤的声响,蒸汽升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方敏目不转睛地盯着模具,直到铜水灌满,才长舒了一口气。
“冷却三天,然后拆模。”
方敏吩咐道:“拆模后先检查有无气孔裂纹,再打磨炮管。”
“唯!”
陈伯应道。
方敏在作坊里又转了一圈,检查了其他工序的进度。
他看到几个工匠正在铸造铁弹,一个个圆滚滚的铁球堆在角落里,泛着暗灰色的光泽。
他走过去,双手抱起一个掂了掂,大约五斤重,相当于十汉斤左右。
“太傅,这是照着模具炮口大小做的,只要成型的铜管尺寸不差,就能塞进去,保证严丝合缝。”
一个年轻工匠凑过来,满脸期待:“您看看行不行?”
方敏把铁弹放在地上,用脚踢了踢,感觉硬度还行。
毕竟炮做好之后要试射肯定得炮弹,就是不知道这炮弹能不能顺利塞进炮管。
“不错,到时候试试,如果确保能够放进去,炮没有问题,就能多铸造一些了。”
“唯!”
三天后,模具拆开了。
暗红色的炮管静静地躺在模具中,表面还残留着铸造的痕迹,未经打磨,显得有些粗糙。
炮管长约八尺,口径约三寸半,壁厚一寸半,尾部有药室和火门。整个炮管重约一千六百汉斤,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
方敏蹲下身,仔细检查炮管表面。他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感受着铜质的手感。
遇到可疑的地方,他就用木槌轻轻敲击,听声音判断内部有无裂纹。
这也是他经常混迹于工匠坊学来的手艺。
过了一会儿没有检查出明显的问题,他点点头,示意可以进行打磨了。
工匠们将炮管抬到打磨台上,用磨石和铁砣开始打磨。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枯燥,但至关重要。
汉代自然没有那工艺搞出膛线,却至少得把炮膛打磨光滑,否则铁弹射出去会偏离方向;炮管表面也必须光滑,否则受热不均容易炸膛。
打磨了整整两天,炮管表面的铸造痕迹基本消失,露出了暗灰色的金属光泽。
“太傅,炮膛也打磨好了。”
陈伯禀报。
方敏伸手探进炮膛,摸了一圈,感觉还算光滑。
他又让人用一根长木棍绑上布条,塞进炮膛来回抽动,清理内部的铁屑和灰尘。
“装炮架。”
方敏下令。
炮架是用榆木做的,坚固耐用。
炮轮是从武库调来的马车轮子,经过改装,能承受火炮的后坐力。
工匠们将炮管抬到炮架上,用铁箍固定。方敏试了试炮架的摇柄,可以调整炮口的高低。
“拉到试炮场。”
试炮场设在作坊北面的一片空地上,方圆数百步没有房屋。
方敏让人在三百步外立了一面厚土墙,宽两丈,高一丈,厚三尺,作为目标。
一切准备就绪。
方敏站在炮位旁,深吸一口气。
他的身后,诸葛亮的四轮车也出现在了试炮场的边缘——听说今天要试射新炮,连诸葛亮都亲自来看了。
“丞相。”
方敏迎上去。
诸葛亮点点头,目光落在那门铜炮上,眼中满是好奇:“这就是新铸的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