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县,满宠行营。
满宠自潼关败退后,收拢残兵,与湖县守军合兵一处,尚有一万余人。
他一面加固城防,一面派人向邺城求援。
这几日,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苍老,两鬓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大都督,邺城来使了。”
苏尚掀帘而入。
满宠抬起头,接过使者递来的公文。
展开一看,是曹叡的密诏——令他固守函谷关,牵制汉军主力。
同时朝廷已经从荆州抽调兵力,准备出武关偷袭长安,到时候一旦成功,汉军撤退,他就得咬住汉军。
满宠看完,沉默了很久。
“大都督,陛下这是........”
苏尚问道。
满宠放下帛书,长叹一声:“陛下这是在赌。赌王昶能出武关,赌汉军后方空虚,赌孙权不会趁火打劫。只是.......这赌注太大了。”
一旦孙权那边反应过来,看到荆州空虚,很有可能直接偷袭荆州,到时候大魏腹背受敌,这可如何是好。
只是满宠也是曹操时期的老将,自然也可能看出来,曹叡是没有办法。
现在的局势就是。
魏军在正面战场面对汉军已经没办法战胜。
无论是汉军的骑兵,还是汉军的步卒,以及汉军那些铜管,能爆破城池的东西,他们都抵挡不住。
就算曹魏已经在打造马鞍和马镫,已经装备了上万部队,可丢了关中之后,骑兵的效果就差了很多,总不能在函谷关古道上与汉军进行骑兵对战吧。
所以如今曹魏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固守。
二是主动出击寻找破局。
固守不用多说,无论是并州还是洛阳,都守得极为艰难。
汉军步步为营,结硬寨打呆仗,每到一个地方,光修建营寨的时间就长达一个月。
之后再围绕着关隘采取强攻加爆破的方式。
长安城已经算是绞肉机了,让汉军死伤近万人,却依旧被汉军强行攻破。
至于主动出击寻找破局,基本也就两条路子。
第一条是调集主力部队,先北上从并州进攻太原,打退魏延之后,骑兵迅速出乌岭关,走河东郡南下突袭潼关,前后夹击。
但这个办法有个问题在于,魏延那边也有数万大军,同时马岱的汉军铁骑在,魏军不一定打得过。
并且现在魏军的主力部队驻扎在洛阳河内一带,抽调主力的话洛阳河内就会空虚,到时候正面压力就会非常大了。
所以这么做过于危险,一旦出现失误,就有亡国的风险,曹魏朝廷那边完全不考虑。
那就只能选择第二条,调荆州的兵马。
荆州的兵马跟洛阳河内的兵马不同,属于是从边境调来的边军,不会导致河内洛阳空虚。
这样主力依旧抗住正面,汉军想突入洛阳和冀州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却有外部因素——孙权!
一旦孙权有异心,那至少荆州南阳那边.......
“唉。”
满宠叹了口气,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这不是朝廷的决定多荒唐。
而是无可奈何。
汉军。
实在是太强大了。
“传令下去,明日拔营,退守函谷关。”
满宠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告诉将士们,守住函谷关,就是守住洛阳。后退一步,军法从事。”
“唯!”
当夜,满宠独自坐在帐中,提笔写下了一封家书。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语:“吾受国厚恩,身负重任。潼关之失,罪在于我。函谷关再失,无面目见陛下矣。家中老小,望善自珍重。”
他将信封好,交给亲兵,命人送回洛阳家中。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的声音,凄厉而悠长。
.......
.......
潼关克复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
最先感受到震动的,是关东的乡野百姓。
洛阳以西,渑池县境内,官道旁的一处茶寮里,几个过路的商贩和农夫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潼关丢了!满宠大都督败了,蜀军打过来了!”
一个瘦削的中年商人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惊恐。
“早就听说了!我表哥在湖县当兵,前日逃回来,说蜀军有妖法,一声巨响就把潼关城门炸飞了,大都督差点被俘!”
年轻农夫插嘴道。
“什么妖法?我听说是一种铜管,能喷火,铁球打出去,城墙都扛不住。”
另一个老者捋着胡须,故作深沉。
“管他什么妖法,反正大魏是完了。长安丢了,潼关丢了,洛阳还能保住吗?”
瘦削商人叹气。
“小声点!不要命了?”
旁边一个同伴拉了拉他的衣袖。
瘦削商人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茶寮中一时沉默,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类似的议论,在洛阳、河内、邺城乃至整个关东地区都在上演。
百姓们惶惶不可终日,有人开始囤积粮食,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难,有人在家中偷偷供奉诸葛亮的牌位,祈求汉军不要打过来。
曹魏的百姓们倒不是抗拒蜀汉的军队。
大汉才过去几年,曹魏内部高压,百姓们不一定觉得曹魏比大汉好。
而是不想再受战乱的苦楚。
汉末诸侯混战直到建安十二年,也就是公元207年曹操平定北方之后,才算是结束,进入了诸侯割据的时代。
彼时北方恢复稳定,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安心耕种。
这种日子才过去不到三十年。
现在又要开始大规模打仗,百姓既担心打仗曹魏增加税收,拉壮丁入伍。又担心汉军打过来,北方又进入那种混战。
到时候受苦的依旧是他们。
所以这个时候正是北方民间厌战情绪较高的时期。
只是汉军如今都已经打到潼关,自然不会停滞不前,因此也很难以北方民众意志的转移。
消息传到建业时,已是七月中旬。
江东的夏日,闷热潮湿,长江水面上雾气弥漫。
吴宫中的荷花开了,粉白相间,暗香浮动。
孙权坐在太极殿中,手中握着一封从荆州送来的密报,面色阴晴不定。
下方丞相顾雍、大将军诸葛瑾、辅吴将军张昭、侍中胡综、徐详、是仪、尚书阚泽、郑泉等人就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