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的八月中，闷热潮湿，白日的酷热结束后，夜晚温度下降，导致清晨时分长江水面上平流雾弥漫。
上午辰时过后，清晨的雾色消散。
建业吴皇宫内，孙权坐在太极殿中，手中握着一封从荆州来的密报，面色迟疑不定。
七月的时候，他得到曹叡的消息，说由于西线战事吃紧，魏国要调淮南大部分兵力走，希望江东这边能恪守盟约，不能进犯他大魏边境。
当时他们就奇怪这种战略级别的消息曹叡如果真做的话，就该秘密行事才对，为什么会如此失智，居然主动告诉孙权。
诸葛瑾想了半天才意识到，曹叡或许就是故意这么做的，目的无非是让吴国君臣把注意力放在淮南。
只要整个消息放出来，吴国君臣就会下意识地在想淮南撤兵是真是假。
所以这是个声东击西。
而且是非常高明的“声东击西”之策。
因为这个计策里有三层博弈，第一层博弈自然是最粗浅的字面意思，曹叡真的要撤兵，希望孙权能高抬贵手。
第二层博弈则是假退兵真设伏，让孙权以为淮南空虚，然后出兵淮南，曹魏便埋伏一手，反戈一击。
但不管是真退兵还是假退兵，只要吴国君臣一直在第一层博弈与第二层博弈里打转，那他们就始终不会注意到曹魏在荆州的动作。
所以第三层博弈才是藏得最深的东西。
“召集群臣议事。”
孙权大喊。
“唯！”
门口卫士应声。
不到半个时辰，丞相顾雍、大将军诸葛瑾、辅吴将军张昭、侍中胡综、徐详、是仪、尚书阚泽等人陆续赶到。
众人见孙权面色凝重，知道必有大事，纷纷落座，屏息凝神。
“大家看看。”
孙权让人把密奏传下去，大笑着看向诸葛瑾道：“人道蜀国丞相诸葛亮为卧龙，朕看子瑜也不比卧龙差，若非子瑜，还真想不到曹叡打的主意。”
大家将密奏传阅了一番。
里面的内容居然是经过步骘派出的间谍细作打探，他们居然发现曹魏在荆州的兵马秘密调动，向武关方向而去了。
而随着荆州主力离开，襄樊空虚，江夏只有少量兵马，其余各地几乎不设防。
“没想到曹叡真的想派兵偷袭长安。”
“他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不然的话洛阳都快被诸葛亮攻破。”
“这么一看曹叡还真是多此一举，如果不是他给陛下写信，恐怕我们都猜不到他的用意。”
“非也，曹叡此举是非常高明的。你们想想，眼下蜀军都快打到了洛阳，若他毫无动静，那岂不是更加惹我们猜疑？到时候淮南荆州的细作纷纷出去打探，一旦他的底细暴露，不仅会让我们明白魏国已经岌岌可危，还会让我们觉得曹魏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北上与蜀国一起吞并的心思。”
“这倒也是。”
众人议论纷纷。
“诸公，你们觉得朕该如何？”
孙权沉声说道：“如今荆州空虚，兵马不过数千人，是否为良机？”
“唔.......”
大家顿时思索起来。
这个问题其实早就考虑过，只是眼下真正要行动，还是得斟酌再三。
毕竟连强大的曹魏都无法抵抗蜀国，他们就算趁着曹魏主力都在西线，国力衰弱的时候北上能吞并曹魏大部分领土。
等将来曹魏被消灭后与蜀国接壤，他们又能打得过蜀国吗？
所以从眼下的角度来说，获取实实在在的利益最好，一旦攻克襄樊，整个豫州就再也没有天险，全是广袤平原区。
而且豫州也已经十分空虚，目前曹魏估计也就淮南那几万人马。
他们拿下襄樊，就可以从南阳出发，一路攻克汝南、淮北、淮南、徐州等地，获取曹魏大片南方领土。
但蜀汉那边也在攻打洛阳。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他们真的北上了，顺利拿下襄樊，之后攻打豫州等地，曹魏遭到两面夹击，豫州徐州兖州司隶等地的魏军很有可能被击溃。
一旦曹魏势力收缩至冀州幽州并州等北方地区，那么他们就会在豫州司隶与蜀汉军队直接正面碰上。
那个时候，又该怎么办？
因而真背刺起来容易，可后果还是得想清楚。
“陛下，臣以为，得打。”
过了一会儿，张昭忽然说道。
“哦？张公有何高见？”
孙权惊讶。
张昭可是朝中出了名的“西进派”，主张与曹魏结盟攻打蜀国，甚至多次谏言趁蜀汉北伐之际出兵永安。
如今他竟然支持北上打曹魏，这忽然的态度转变着实让孙权始料未及。
不仅是孙权，殿中群臣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张昭捋了捋胡须，缓缓道：“陛下，如今形势与往日不同——蜀汉连克陇右、关中、潼关，兵锋直指洛阳。曹魏西线吃紧，不得不从荆州抽调兵力。若此时我大吴不出手，等诸葛亮拿下洛阳，曹魏的南方领土迟早落入蜀汉之手。到那时，我大吴面对的不是一个衰弱的曹魏，而是一个如日中天的蜀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此良机，先拿下襄樊，再图豫州、淮南。至于将来与蜀国如何相处，那是以后的事。”
说着他顿了顿，目光环视众人，又继续道：“况且，我大吴不一定要与蜀国正面交战。拿下襄樊后，可先固守，待蜀国与曹魏两败俱伤，再从长计议。届时，无论是与曹魏结盟，跟蜀国交战，还是继续北伐魏国，进退都在我大吴手中。”
众人陷入思索。
东吴群臣智谋也不算太差，虽然谈不上人杰，但比较粗浅的东西还是能够想到。
所以他们自然也早就考虑过。
出兵北伐固然是最好的时机，可与蜀汉的接触就得慎重。
之前蜀汉拿下陇右关中的时候，如果想维持这个比较均衡的局面，最好的方式就是跟曹魏一起攻打蜀国。
但蜀国的永安他们拿不下的，因此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突破口，虽然是曹魏那边的突破口，就这么放弃的话实在是不甘心。
然而攻下襄樊北上又可能会与蜀汉发生正面冲突。
趁着蜀汉主力不在的时候，如果没有永安，东吴顺长江水道偷袭巴蜀的胆子肯定有，而且还很大。
可要他们正面与蜀国主力抗衡.......所以拿下襄樊，之后按兵不动，保证有北上的能力，却始终待价而沽，看看曹魏和蜀汉那边战况再做决定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想到这里，顾雍说道：“陛下，臣以为张公所言有理。出兵襄樊，只要能拿下整个荆州，则进可攻退可守，于我大吴有利无害。届时坐山观虎斗，若是魏国坚持不住，或许我们的确可以与魏国联合起来，与蜀国交战。否则的话，偌大魏国都在蜀国攻势下崩塌，我们即便趁着魏国虚弱的时候占据全部荆州豫州徐州兖州扬州之地，亦是难以在中原和蜀国抗衡。”
“唔.......”
孙权听完，沉吟片刻，又看向诸葛瑾道：“子瑜，你怎么看？”
诸葛瑾说道：“陛下，臣附议。如今曹魏荆州空虚，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错失良机，日后必然后悔。”
“好。”
见三位重臣都同意，其余人也没有反对，孙权深呼了一口气，仿佛做了个巨大的决定，郑重的点点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沉声道：“传诏陆逊，让他率领水路人马五万北上进攻合肥，佯攻淮南，让曹叡以为朕中计。朕即刻亲往南昌，率荆州十万大军，直取襄樊、南阳之地！”
“唯！”
群臣齐声应是。
孙权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襄阳的位置。那里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也是他等待了多年的机会。
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必须考虑这是否是此生仅有了！
很快，下午时分，东吴朝廷就动员起来。
廷尉衙门今天放值早，或者说廷尉监向来都喜欢早点下班回家里与朋友们开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