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二年八月十八日,邺城。
最近这段时间曹叡的日子非常不好过。
倒不是前线缺少粮食。
事实上魏国这段时间的粮草储备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
沤肥法在魏国已经生根发芽五年,从最初在军屯中推广,再到现在早就在全国铺开。
占城稻也于前两年在淮南种下,都已经收割了一年半,总共三季度。
凭借着一千多万人口以及上亿亩耕地的天然优势,曹魏最近几年的粮草提升大概能达到30-40%左右。
不要以为这个数字很少,要知道跟蜀汉与江东以前大多数都只有一季粮食产量不同。
北方当时的粟麦轮替种植让黄河流域率先完成了两季作物,这使得两汉时期,冀州和豫州,也就是河南与河北成为了汉朝最大粮仓。
在原本就已经是两季熟,粮食产量远高于东吴和蜀汉的情况下,通过沤肥法和占城稻,再提高30-40%,就是个天文数字。
因此虽然从太和二年开始,曹魏就一直深陷与蜀汉的战争泥潭,后来也在与东吴的交战当中损失惨重。
但随着陇右的丢失,曹魏不需要长途往西北运粮,加上沤肥法和占城稻开始发力,国内的粮草自然储存颇为丰厚。
去年司马懿在长安能够囤积城内八万大军一年的粮草,不仅仅在于曹叡的鼎力支持,还有曹魏那段时间囤积了不少粮草的缘故。
然而虽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曹魏如今不是特别缺粮食,但却缺少另外一项国之重器——精锐士卒。
太和二年曹魏还保持着40-50万左右的常规兵力。
可从太和二年到如今青龙二年。
曹魏历经陇右之战、汉中之战、石亭之战、第二次陇右之战以及关中之战大大小小十多起战役。
这些战役异常残酷,使得曹魏陆陆续续损失的精锐士兵超过十万。
这还是直接战损,还有大量非战斗减员。
如受伤、疾病、老迈等等因素,导致短短六年时间,曹魏的精锐士卒折损三分之一。
因而到这个时间段,曹魏的兵力严重下滑,战斗力也锐减。
为此曹叡不得已征壮丁,调屯田民入伍。
光豫州等地屯田民,他就调走了数万青壮,又在全国各地征召徭役,补充兵力。
可这样对曹魏的国力就伤筋动骨了。
因为损失十多万人并不是再征召十多万那么简单。
这些新征召的十多万人不是立即上战场,他们需要大量的武器装备、粮草辎重、新兵训练等等。
于是除了战兵之外,还需要大量的辅兵、民夫、工匠围绕着他们运作。
并且不止是新征入伍的这些,曹魏的常规兵力四五十万,之前围绕着这些兵力服务的徭役民夫本身就超过百万。
接连的几次战役直接损失的精锐士卒十多万,还有不少辅兵、民夫、工匠也被蜀汉俘虏,这些间接损失的人口同样达到十万左右。
而曹魏虽说有一千多万人口,但实际控制人口最多也就八九百万。
另外数百万人要么为世家大族所有,要么躲藏在诸如太行山、太岳山、伏牛山之类的北方山脉中。
以八九百万人,平均20-30%为青壮男丁来算,这些年曹魏损失的青壮男丁达到了十分之一或者九分之一的样子。
再抽调补充兵员和徭役的话,也就意味着目前曹魏实控的青壮男丁只剩下一百多万了。
这一百多万青壮劳力的负担就会变得非常沉重。
因此本质上曹魏目前内部压力不是粮草不足,而是巨大的负担导致国内的青壮劳力处于高压状态。
于是就爆发了河南等地的屯田民起义。
此刻太极殿中,烛火通明。
曹叡高坐御座之上,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紧紧攥着几份急报。
殿中群臣屏息凝神,无人敢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襄城与许昌等地最先爆发了屯田民造反,这些地方的屯田军已经被调走,可以说是相当空虚,导致当地屯田民在高压之下,纷纷杀官起义,几乎没有什么阻碍地掀起了巨大声势。
根据地方上报,这个时候以邓艾为首的起义军席卷了整个汝南郡,当地跟随他们造反的屯田民以及被严重剥削的自耕农加起来超过十多万人。
虽然都是农民起义部队,缺乏装备和训练,战斗力不是很高,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非常致命了。
因为眼下曹魏在上党、河内、邺城、洛阳等抗击蜀汉前线的地区部署的军队达到了二十多万,只有极少数布置在幽州、淮南、荆州等地。
另外一部分是去年和今年新征召入伍的新军,还在邺城等地进行训练。
这就意味着河南地区处于兵力空虚的状态。
如果不管的话,这些起义造反的部队肯定会掀起更大的声势。
要是管的话,他们没多少兵力处置。
“都说说吧。”
曹叡闭上了眼睛,声音里满是疲惫感:“汝南、颍川、陈留三郡,聚众十余万,以一名叫邓艾的贼人为首,杀官造反,朕该怎么办?”
陈群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屯田民造反,根源在于赋税过重、徭役过多。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其一,派一员大将率兵前往镇压,但不可一味剿杀,需剿抚并用;其二,下诏减免汝南、颍川、陈留三郡屯田区租税一成,以安民心;其三,派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招降,分化瓦解乱贼。”
曹叡沉默了片刻,道:“派谁去镇压?谁能当此任?”
刘晔道:“陛下,曹泰将军正在洛阳,可率兵四万前往汝南。这四万大军虽说是新军,但武器装备远强于贼军,正好可以以此练兵。”
“嗯。”
曹叡点点头:“传诏,令曹泰率兵四万,即刻南下汝南,镇压贼军。”
刘放连忙记录。
曹叡又道:“至于招降之事.......谁可前往?”
孙资道:“陛下,臣以为,邓艾此人本是典农功曹,并非天生反骨。他造反是因为朝廷要治他的罪,走投无路。若能赦免其罪,许以官职,或许可以招降。”
曹叡皱眉:“朕已下诏减免租税,他若还不降,便是执迷不悟。”
陈群道:“陛下,减免租税是给百姓看的,邓艾未必肯信。臣以为,可派一人前往伏牛山,与邓艾面谈,许以官职、赦免其罪。若他肯降,则兵不血刃;若他不肯,再剿不迟。”
曹叡想了想,道:“卿可有人选?”
陈群道:“臣举荐一人——散骑常侍应璩。此人能言善辩,或许能说动邓艾。”
“准。”
曹叡点头:“传诏应璩,前往伏牛山招降邓艾。”
“唯!”
曹叡又看向刘晔:“函谷关那边,可有消息?”
刘晔道:“陛下,满宠将军昨日送来急报。诸葛亮率军已到函谷关下,连日用铜管轰击关城。不过函谷关地势险要,城墙坚固,满宠将军死守不出,蜀军一时半刻难以攻克。”
曹叡面色稍缓:“满宠能撑多久?”
刘晔道:“臣以为,满宠将军善守,函谷关粮草充足,撑上三个月不成问题。”
“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