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诸葛瑾与胡综便带着十余名随从出了襄阳城,沿官道北上。
九月的南阳盆地,秋色已深。
田野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一片片枯黄的稻茬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官道两旁的树叶开始凋零。
偶尔有几片枯叶飘落,在风中打着旋,落在马蹄印里。
沿途的村庄大多空无一人,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一两只瘦狗在路边徘徊,见到行人便夹着尾巴跑开。
战争的痕迹无处不在,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萧瑟。
诸葛瑾骑在马上,一路沉默。
他穿着深青色的儒衫,鬓角已经花白,眼角的皱纹也比几年前更深了,但那双眼眸依然明亮。
胡综策马跟在他身侧,时不时四处张望,像是要把沿途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在心里。
“子瑜公,伟则公,前面就是昆阳了。”
几日后,宽阔的官道上,朱然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说道。
这段时间他们顺着南阳盆地北上,到宛城先拜会了步骘,随后在叶城朱然的营地住了一夜,由朱然派遣卫兵送至昆阳。
毕竟诸葛瑾除了奉孙权的命令出使以外,他同时还是大将军兼豫州牧,乃是东吴朝廷仅次于孙权和陆逊的三号人物,比顾雍地位还高,自然要有大军随行。
昆阳城头,汉军的赤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的守卒远远便看到了官道上那支队伍,立即吹口哨警戒。
随后有校尉过来查看情况。
他们看到前方是朱然派出的数百护卫骑兵,后面跟着诸葛瑾与胡综的随从队伍,车马辚辚,旌旗鲜明。
校尉不敢怠慢,连忙禀报城中。
姜维快步登上城楼,眯起眼睛望了一会儿,下令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落下,发出沉重的声响。
姜维带着数名亲兵出城迎接,远远便拱手道:“诸葛先生、胡侍中,一路辛苦。末将奉丞相之命,已在城中备好驿馆,请二位入城歇息。”
诸葛瑾和胡综出使的消息早就已经派人告知过姜维,姜维也是立即通报给了诸葛亮,所以他早早地在昆阳迎接。
诸葛瑾翻身下马,还了一礼:“有劳姜将军了,舍弟现在何处?”
姜维道:“丞相仍在洛阳城外大营,已派人传讯,明日便可前往。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先在昆阳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行。”
诸葛瑾看了一眼天色,点头道:“也好。”
入城时,诸葛瑾勒住马,放慢了速度,目光扫过城墙的每一处细节。
昆阳城不大,但城墙明显加固过,夯土中夹杂着碎石,像是经历过多次修补。
城头每隔数丈便有一架床弩,弩箭堆放在旁,士卒们甲胄齐全,巡逻的队伍间隔很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空档。
城内的街道干净整齐,没有杂物堆积,几处关键路口都设有栅栏和哨卡,士兵们站得笔直,目光警惕。
他回头看了一眼胡综,胡综正面色如常地四处张望,目光却在一处处细节上停留。
粮草堆放的位置、士卒休息的营房、城墙内侧堆积的滚石数量。
他看得很快,却像是把每一处都刻进了脑子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不仅仅来做说客,同时也充当蒋干的角色,来汉营观察一下汉营的内部情况。
驿馆在城中心,是一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虽然不大但十分整洁。
姜维将二人安顿好后,便拱手告辞:“二位请先歇息,晚些时候末将再来看望。”
诸葛瑾还礼:“姜将军客气了。”
待姜维离去,胡综关上门,低声对诸葛瑾道:“子瑜公,这座城守得很严。士卒虽然不多,但各司其职,没有闲人。城墙上滚石堆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仓促准备的样子。姜维此人治军非同一般,可见他在诸葛丞相那的确学了不少东西。”
“嗯。”
诸葛瑾点点头:“你观他们的军心士气如何。”
胡综思忖道:“目光锐利,乃天下少有的精锐之士,只是.......”
“只是什么?”
“难掩那种疲惫感。”
“看来你跟我的看法一样。”
诸葛瑾轻点下颌道:“之前还只是猜测,如今看来,蜀军的确已经是疲惫之师。”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参军入伍,在部队中保持着几年的高强度训练肯定没什么问题。
但几年内保持着高强度的生死搏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为什么古代常有营啸发生呢?
死亡随时降临的压力,精神高度保持紧张状态,再加上离开家乡多年,身心必然疲惫,稍微一点动静就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所以方敏在汉军中的任务就非常重要,这些年汉军一直没有出现营啸,他的功劳最大。
只是虽然没有营啸,汉军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将士们的确太累了。
“这对于我大吴来说,总归是个好消息。”
胡综说道。
“嗯,等去了蜀营再看看。”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姜维便派人来请。
诸葛瑾与胡综用过早饭,收拾妥当,便随姜维派出的护卫队出了昆阳,继续北上。
昆阳至洛阳的道路不算远,但沿途的地势逐渐从平原过渡到丘陵,视野渐渐开阔。偶尔能看到远处有炊烟升起,但走近了才发现是废弃的村落,烟是野火燃起的枯草。
沿途的田地大多荒芜,杂草丛生,只有靠近水源的地方才零星有几块被开垦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在战争间隙中偷偷种下了一季庄稼。
胡综勒住马,望着那些荒芜的田地:“这里本是魏国的腹地,如今却像是边塞。
“曹叡把百姓都迁走了,留给来者的只是一片空地。”
诸葛瑾说道。
“这也是魏贼一贯作风了,当年若非曹操尽迁淮南之民,打合肥又怎么会如此艰难?”
胡综摇摇头。
又走了两日,沿途的景象渐渐有了变化。
荒芜的田地少了,村落开始变得稠密起来,虽然大多数依然人去屋空,但偶尔能看到几缕炊烟。
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赶着牛车的老人,有背着包袱的中年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庞大的队伍沿着道路向西北方向而去。
沿途甚至还有蜀军将士护卫。
从颍川到洛阳方向,途径梁县、新城、陆浑等地,大量的百姓正在向这边迁徙,谈不上井然有序,但也至少没有人会随时倒下。
路上很多地方都有蜀军士兵摆放粥棚,这些迁徙的百姓没有人饿死,随时随地也能够休整。
“蜀军似乎也在迁徙百姓?”
胡综低声道。
诸葛瑾看了一会儿:“还记得前些时候颍川汝南等地屯田民造反的事情吗?这些应该是他们的家属,那些造反的屯田民当已经投奔了蜀军。”
“可惜了,让他们抢先一步,若是都迁徙到南阳去的话,对我大吴来说就更好了。”
胡综摇摇头。
这些的确都是邓艾造反的起义军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