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兄长马车离去的身影，方敏看出了诸葛亮的脸上落寞、缅怀、追忆的神色皆有。
他站在营门口，秋风卷起几片枯叶，从他脚边掠过，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久久没有收回。
方敏走到他身边，没有急着说话。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听着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去，直到那支队伍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消失在秋日灰蒙蒙的天际线之外。
“丞相。”
方敏终于开口：“你哥走了。”
诸葛亮没有回答，依然望着那个方向。
秋风吹动他的鹤氅，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与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丞相形象判若两人。
“回去吧。”
诸葛亮终于收回目光，转身朝营帐走去，方敏跟在他身后。
中军大帐中，炭火还在烧着，案上凉透的茶盏还没撤走，那是昨夜诸葛瑾坐过的位置。
方敏好奇道：“你们昨天都聊些什么呢。”
诸葛亮在案前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就是聊了家事，均弟还在成都，听说在城西置了几亩薄田，种菜养鸡，日子过得清闲。两个姐姐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年岁大了，腿脚不太灵便。兄长的几个孩子也长大了，长子已经能帮着处理些文书事务了。”
其实不止是家事。
昨夜他们兄弟二人聊了很久。
毕竟是自己的兄长，亲情维系下总归是有许多复杂的感情纠葛。
除了家事，问了一下子嗣情况，也问了一下老三诸葛均，以及两个姐姐，几个外甥侄子以外。
其他事情就是国事了。
只是虽说亲情让两个很多年没见的兄弟俩关系好像拉近了许多，但终究是各为其主，不能为了亲情而出卖国家利益。
所以诸葛亮也坦然跟诸葛瑾明说了许多事情。
比如汉军如今日益强大，将士们军心稳固，若是好不容易打下的地盘让给东吴，士气必然低落。
以及东吴那边本就出力不多，如今却想要那么大的领土，他们自然不愿意答应。
最后诸葛瑾也是问了一句，若是吴皇大怒提兵北上该如何是好？
诸葛亮也只能回复，那便只好迎战了。
不过这些事情席间他们就说过，所以也就没跟方敏赘述。
“他还问起了我。”
诸葛亮端起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问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我身上的病还疼不疼，问我........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好好歇一歇。”
方敏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问道：“你怎么回的？”
诸葛亮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凉透的茶里：“我说，等天下太平了，就回成都种田。均弟能种菜养鸡，我大概也能。”
方敏笑着说道：“为什么要回成都呢？天下太平了，陛下肯定也会迁都到长安或者洛阳来吧。”
诸葛亮也笑了起来，摇摇头道：“可能是已经住惯了吧。”
说罢他眼神里又有些落寞。
这次能和兄长见面就已经很满足了，兄弟二人谁都知道，兴许这是最后的一次见面。
毕竟诸葛瑾已经六十一岁了，诸葛亮也已经五十四岁，到了这个年纪，一个在各地奔波，一个常年居住江东，谁又能知道将来会如何呢？
不过诸葛亮不愧是诸葛亮，很快收拾好心情，又肃然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孙权被我言辞拒绝，想必会恼羞成怒。”
“我估计是。”
方敏点点头道：“说实话，如果不是要做局，我都可能为了大局着想，放他们过去了。不过考虑到孙权的人品，怕是放他们过去，很快淮南徐州豫州全被他抢走，所以得开启下一步机会。”
“我即刻回关中，这里就交给你了。”
诸葛亮沉声道：“若孙权来攻，让姜维按照计划行事，许败不许胜，我们就撤回潼关，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等孙权兴高采烈地夺取豫州扬州徐州之地，我就会即刻出白帝城攻取西陵！”
“也不能败的太快吧，如果败的太快的话，你还要时间回成都，孙权就能很快夺取大量领土了。”
“无妨，他还要攻打淮南。”
“不能寄希望于曹魏，万一曹魏那边抵挡不住呢？”
“那就让姜维抵挡一阵子吧。”
“好！”
方敏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已经是九月份，长江的雨季是每年五月到十月，雨季过去，长江水道也好走很多。
以他对诸葛亮的了解，怕又会搞一波冬季攻势，十二月突袭荆州。
到那个时候，一是冬季作战，二来后方兵力空虚，三来又有火炮攻城，想来够孙权那小子喝一壶的。
“我之前让向朗继续打造的火炮还没有运到汉中，刚好在成都组装上船，不过荆州空气十分潮湿，要小心火药被打湿，不然就麻烦了。”
方敏又想起了一个重要事情，立即叮嘱。
他们之前都是在北方陆地用黑火药，哪怕是冬天关中地区也相对干燥，所以只要不直接触碰雨水或者雪花，黑火药还是没什么问题。
但南方就不同了，湖南湖北两兄弟空气湿度常年保持在80-100%之间，特别还是在长江上，火药容易受潮。
“好，我记下这件事情。”
诸葛亮郑重地点点头，随后吩咐卫士，收拾好他的行李，当天下午就在卫士的护送下离开军营。
他一走，方敏就成为了这支东征汉军的老大，心里空落落的，一股压力扑面而来。
如果不是还有宗预和蒋琬辅佐，他都有些慌神了。
不过正因为责任重大，所以也不敢怠慢，诸葛亮走后，立即召开军事会议，让众将领继续打着诸葛旗号，各司其职。
之前诸葛亮已经跟大家开过会，因此现在诸葛亮走后倒也没有什么乱子。
汉军依旧如往常一样在洛阳城外安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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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诸葛亮离开洛阳前往长安，又准备走汉中和金牛道回成都的时候，几日后，襄阳城内，孙权也得知了诸葛亮没有答应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