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行义举妙玑领罚惩◇求两全妙瑜忍骂名
三人入得殿去,一瞥间,但见太子与一青衣小倌相对而座,两相怒视。太子性子沈定,每回筵讲听政时都坐得架势端正,就是一连坐上数个时辰也无妨;另一侧的小倌穿的青衫甚薄,此时又昂胸收腰,双腿交叉而坐,坐相极不规矩,却一望便知是闺阁女儿。如此情状瞧在眼裏,见君似已怔得说不出话,妙玫与天枢也是相觑无言,只得先上前请安。
那两声“二哥。三姐。”一时打破了殿中静寂,太子闻言,陡然起身,拂袖便将手头一只汝窑莲花香盒扫在地上。那香盒盖子跌成两瓣碎,盒身却因盛满了香油,敦重圆滑,竟是丝毫未损。太子指着妙桔,笑哼道:“她哪裏像是你们三姐的模样?!”骂完了,重又蹙眉而坐,眉宇间的褶皱也不见消弭。
他虽是笑着,却是掩不去满面怒容。这几日诸事繁杂,灾厄接踵而至,于他早已是应接不暇。妙玫心知妙桔此举更是教他焦头烂额,只是他这样失态,究竟缘由为何,倒又有些不明所以,只好先赔笑道:“不论三姐什么模样,三姐终究是三姐。”
太子望了他片刻,而后一哂:“你问她,做了甚的好事?!”
妙玫听了这话,情知有异,转过脸来註目妙桔。天枢一声不吭地坐到了他的下首,见君去跟妙桔同坐一张阔椅,拿手摇她身子,让她赶紧说话。妙桔偏头斜睨太子的神情好生诡异,半是怜悯半是鄙夷,良久才轻启朱唇,笑道:“我往东边走了不过两三百裏,便见到了小姨。她说她打东郡来,我说我不要回东郡去,她便让我跟她同去落叶城。我想着既是能见笙华公子,那自然是好的,是以随她去了。”
太子冷笑一声:“继续说。”
妙桔愈加镇定,还得空倒水斟茶,凑到嘴边慢慢饮下,才又道:“我们一路往北走,半道上却出了桩奇事,七弟本该送柑儿去西边和亲的,不知甚的缘故,竟让我们中途撞上了柑儿。我想着姐妹一场,多见上一面也好,也没多想别的,忘了问柑儿一句,‘迎亲队伍哪去了?七弟那钦命送亲使节还当不当了?’,柑儿就哭着要我救命。我一看,哟,身后还跟了一群尾巴,也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便叫小姨打发他们走。柑儿哭哭啼啼说要跟我走,我这当姐姐的自然要让她跟着……”
她说得洋洋得意,满脸沾沾自喜,仿佛真是做了件惊天动地的侠义事,听得座下四人愁眉不展。天枢一面摇头,一面望向殿外尚跪着的妙玑,问:“是七哥先将六姐带出来的?”
妙桔展颜一笑:“想来也是?后来几日都有人追我们,都教小姨给甩了。听柑儿说,七弟给她哭闹得没法子,只得允了她,将惊鸿留在鸾车上,又使了个小丫鬟扮作惊鸿,另遣了一班死士护着她出来。起先蛮子不曾察觉,让他们得空逃上几日,后来怕是知道了,陆陆续续就有人追来。柑儿的车驾就快招架不住了,偏生我跟小姨他们正赶上,能一网打尽的大多都灭了口,却又故意放回去几个。我料他们回去也不敢伸张,也指望那迎亲使能知情知趣,这般将错就错的就拿惊鸿当柑儿,不也挺好?惊鸿若成了番邦王妃,我倒还愿意抽空去见她一见。”
她笑意盈盈,那张脸蛋神采焕发,说不出的明艷照人,可那一席话却让听者汗流涔涔。几人沈默了片刻,见君忽又站起身来,疾步向殿外去。正是寒冬正月,雪后的枝梢头结满了冰凌,她走得有些急,踏过回廊的时候擦过几根枝桿,桿上的积雪便又落下几团。她站定在妙玑面前,一伸手就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
妙玑已是跪得双膝麻木,经不得她大力拉扯,才挺直了腰,脑门上又晕得厉害,这时见君已然收手,他便不由自主地再次跌跪在地。见君只得让一旁的宫监来搀他,他几步便是一踉跄,极是狼狈。
见君嘆气道:“才赶回来的,连口水都没喝上,竟又让你跪了这许久。”妙玑苦涩而笑,冲她摇了摇头。
两名内侍又将他二人引入内殿中,太子见他们进来,放下手裏茶盅,还未等见君说话,便向妙玑喝道:“谁准你起来的?跪下!”
妙玑知他余怒未消,不敢多言,连忙又掀了袍子跪倒。见君气急败坏,狠声道:“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的疯?适才他来时,你两句话一听就摔茶盘子,还让他在外头跪着,叫这宫裏人都瞧见了,我还当你只是为了装装样子,谁晓得你真是要罚他?这会子他进来赔罪,你还让他跪,是存心让谁瞧他好看?七哥一路风尘劳顿,岂是你这样没出过远门的人能体会的?”
她一念及缺水荒漠之地的贫瘠,就忍不住与妙玑同仇敌忾,妙玑自是感激,忙道:“这皆是我的错,你莫要怪二哥。”
见君勃然大怒道:“你有什么错?你再是有错,这般赶着回来请罪,也是没错了!”
妙玫不防她这般暴怒,忙牵了她在一旁坐下。太子冷眼看了地下妙玑半晌,将桌前的一迭奏章狠狠地掷在他跟前,咬牙道:“这些折子,有拟国丈尊谥的,有替他请封公侯的,烦劳七弟也翻一翻,好让孤定下主意!”
太子一向平和,鲜少以孤自称,此时实在是怒极。妙玑抖着手将那些奏折匆匆阅过,心下惊恐莫名,后悔莫及,惨然垂泪道:“是臣弟回得太迟,但凭殿下惩处。”
他本就生得身形颀长又瘦骨伶仃,连日奔波,旅途疲惫,如今更是形销骸立。妙桔看不过眼,挑高了音调喝了一声:“七弟,你起来!”见君闻言,便又抬手将他扶起。妙玫也立刻起身,向妙桔下首移座。天枢心头一阵厌恶,别过头去,扑闪着睫毛不住眨眼。
太子虽盛怒不减,可妙桔一向是娇宠惯了的,即便知道自己理亏,也任由他指责了半日,可一见妙玑那般委曲求全,却也是止不住地怒气上涌,不免冷冷一笑,道:“父皇素来夸讚二哥,日后定是仁君明主?那会子我倒是瞧不出来。可我今儿算是瞧清楚了,果然是肖得很!甚得父皇真传!”
回顾四周,无人应答,她更是面有愠色,继续发难道:“你外祖死了跟我有什么相干?跟七弟有什么相干?他又不是七弟的阿翁,更不是我阿翁,我可不会替他多掉一滴眼泪!更何况,我们都是嫔妾养的,我们母妃家裏的阿翁母舅都说不上话,作不得数。不比二哥你好命,得皇后娘娘垂爱,每回出宫都有国丈府的人相迎,比真真的亲祖父还亲上数百倍。假戏做久了,便也就当成真戏来演了,只怕二哥你早忘记谁才是你亲外祖,谁才是你亲娘舅,谁才是亲母妃了吧!”
妙桔将妙玑架在肩头,再向妙玫吩咐一声:“传太医,到枫霜院!”她头也不回就走,妙玫忙也跟着去了。
天枢回头看着在场二人,心中悲凉至极,轻声问:“七哥是赶着回来拦越夷墨的?她是二哥你的小姨,自然也是三姐的小姨——那便是说,三姐也晓得?”
太子垂着头道:“我母妃行事从不瞒她,只瞒我一人而已。只怕是部署周详,早已胸有成竹,只等请君入瓮了。”
天枢慢慢地将茶杯推向另一侧,又扶着几案缓缓站起,使劲吸了几口凉气,只觉肋下阵阵生疼,一时之间竟是痛不可言。方才眨了好久的眼睛,好容易才将眼泪忍下的,眼下自然也不好再逼出来,只得站起身行过一礼,也就默默地去了。
殿内剩下两人相对,一时半会儿的反觉尴尬无话,良久,见君拧眉嗔怪道:“瞧你吧,把你弟妹都气走了?我说不要动怒的,都这时候了,人死也死了,又活不回来的。你在这装得跟个孝子似的,你地下的阿翁倒还能领点薄情,旁人可都要瞅你笑话了。连我都知道,朝裏人如今无人关心凶手是何人——倒不如说早已人尽皆知?他们日日往你这东宫仰头伸颈,为的是那般?难道不是想让你早日表态,这事究竟是闹大去,还是往息事宁人裏压下?你若一心要为冯家申冤的,那越家那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