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脱口夸道:“这定是舅舅手笔!”贤王回道:“十三妹好眼力,正是文侍郎。”天枢也不回话,细看那两句题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这才醒转过来回看那画上略笔处,竟有一股源泉自水榭后开沟处细细涓流而出,碧水一汪清溪泻玉中隐隐露出一截新出粉荷,刚绽出一点花骨朵。
天枢不禁又讚道:“原来匠心独运在此处!如此再看,方意会这图亮点来。只可惜少了个题跋,不知可有机会补上了。”
贤王听了,道:“画是褚御史作,诗是文侍郎题。我朝两大才子联手合力之作,可能入得了妹妹法眼?”
天枢尚未作答,贤妃先笑道:“是褚御史昨日筵席上随性之作,你四哥却巴巴的替你要了来,还不赶紧道谢?”
天枢虽不知此话从何而起,倒也明白事出有因。想来是她平素搜罗历代名画行事太过张扬,她四哥真信了她爱画如痴,这才替她求了此画来。当即点头谢道:“劳四哥费心了。”心下又自嘆此举其实另有由头,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的。
贤妃方才收卷起卷轴另取了绣帕替天枢擦着鼻尖细汗,又吩咐底下人去拿水蜜桃甜碗子来给她消暑。贤王再歇过片刻问候过几句后,猜着她们母女二人有私话要说,便躬身退出殿外去。
天枢眼瞅着她四哥肃穆威严地端行出殿,身形背影挺拔峻峭一如往昔,心裏有一缕物是人非的感慨:想当年,她那天璇二弟也是这般不拘言笑,自始至终相信她、辅佐她,还生生受下几个弟妹的不解与埋怨……如今想来,自己当年可实在是亏待他了……
贤妃看她怔忪出神,发笑道:“你个傻孩子,哪有做妹妹的这般直楞楞地瞧亲哥哥的?”又见天枢神色淡淡不以为然,再道,“褚御史倒是个一等一的好人才,只是年长了你许多岁数。若是等你及了笄他尚未娶亲,母妃便替你到你父皇跟前求下这门亲事,你也好终身有靠。”
天枢无奈,只得应一声“是”,心头苦笑不已。贤妃眼瞅着心上生疑:“你可是有什么心思瞒着母妃?”
天枢忙回道:“只是清早时听闻六姐姐苑裏有宫女投了井,略略有些吓着了,这会子尚未能回转过神来。”
贤妃闻言越发心疼,赶紧将她搂到怀裏好生哄过一阵。她虽有二子二女可谓有福,但私心裏还是最喜小儿子爽朗活跃,小女儿聪慧贴心。教养皇子得要读书明理不严格不成器,教养公主却得是贞静娴雅知礼数晓大义,文书才情倒还是其次。天枢是她自幼养大的心头宝,自小又是最懂事理最让她省心,女红针黹自不消说,连诗赋经典都是拔尖的,足可让她心生自豪面上有光。
正有宫女端过青瓷冰碗呈上来,碗裏冰镇的蜜桃果肉白裏透红,冰块玉屑裏沁出的丝丝甜香直甜到人舌尖上。贤妃只略用了些茉莉蕊熏的凉汤,将剩下的各色果物都给天枢碗裏盛满。贤妃一笑,叫人另备了合欢花酿酒上来豪情自酌,又看天枢小姑娘东啄一口西尝半块吃得尽欢,眼底笑意满盈欣慰异常。
日头攀升晨光渐曦,有别殿裏的掌事宫人来向贤妃禀报琐事,天枢忙抱了卷轴退出殿去。唇舌间果肉犹香,细细咀嚼时却又渗起丝丝苦意来。太液池中红荷白莲脆嫩新鲜,就着溪流澹澹的一股子清水,碧荷叶面上尚滚着粒粒如莲子大小的甘露珠子。
天枢正闲游信步排遣抒怀,谁料身后蓦地有女声响起道:“公主,奴婢可寻着你了!”正是那绿茵,她疾行上前道:“公主,奴婢阿姐的事……”话未说完,一见天枢一抿嘴转身欲走,急着又道,“不是奴婢不识趣还敢来催烦公主,实在是因昨夜芳菲苑裏的清韵姐姐无端自戕了,皇后娘娘盛怒,还说要办六公主殿裏的人呢!”
宫人自戕是对皇帝的大不敬之罪,严厉追究起来是要株连三族的。
天枢只觉头皮紧了紧,后脑发髻处钝钝生疼,快步踏入蘅芷苑中找了张凉竹簟坐下清火,定了定神再屏退下余人,才问道:“那个清韵家裏头可还有父母兄弟?我只怕以六姐姐那般的菩萨性子会为着她到凤驾前求情,她可是万万不能再触犯娘娘盛怒了的。”
绿茵告诉她道:“据说是父母双亡只余兄嫂,就不知皇后娘娘会怎么断这桩子事了。”
天枢暗笑一声,端然道:“你一直是这样大清早的往别处宫苑裏听闲话弄口舌的?”
绿茵又往青石砖上一跪,垂泪禀道:“奴婢倒也不是白嚼蛆,只是担心若这事连累到奴婢阿姐的去向,那可真真是冤枉呢。”
天枢不动声色,将画卷往案上一搁,拿过桌子上的果品来随手剥开一个,又见壶中有青梅淡酒沁人心脾,便再端起来小酌一口。她昨日去跟太子二哥旁敲侧击要绿萼,五分是为了六姐,三分为允了绿茵,如今听得清韵的遭遇,那剩余的两分可怜早已化作十分的义愤,这会子青梅酒入肺顿觉清洌凉爽,脑门心上更如冰水灌顶一般警醒,心知若不赶紧去要了人来可就真要是生出变故了。
如此反覆考虑再三,天枢一跺脚,站起来沈声道:“你再随我去一趟蓬莱宫吧。”绿茵大喜,忙去取了遮阳青竹伞来跟着。
正是:风举新荷,凉生冰簟。青梅煮酒谁同醉,金桂余香可共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