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恃蛮横妙桔霸宫女◇逞意气天枢救绿萼
且说天枢领着绿茵出了含凉殿,穿花拂柳往东宫来,却撞着见君的宫女云荔在殿门外垂手侍立。云荔素日在太子跟前是极体面的,哪有像今日这般在宫外伺候的境遇。天枢心知有异,一面踏入蓬莱宫一面道:“姑娘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云荔连忙答应着进来,跟到中庭天枢停住了脚步她也便站着。
天枢站在庭中央四顾无人,便悠然问道:“你家小姐哪去了?”未等云荔作答,陡然话锋一转,又道,“你休要想瞒我,我今儿个可是来问她要债的。”
云荔嫩白面皮上潮红如霞彩,鬓发间密密汗珠淌了下来,慌忙道:“不敢。我家七小姐昨夜突然身子不爽,已请过皇后娘娘回府歇着了。”天枢听出她话裏有不实倒也不存心为难她,哼了一声往太裳殿方向走。云荔拦住她,急着道:“公主,太子殿下这会子不在松露院却在枫霜院呢。”
天枢心头生恼,故意装着糊涂问:“这我可就闹不明白了,君姐姐既然不在院裏,他又是跑去作甚的?”边说边甩袖执意要闯。
云荔急得脸上没了一丝血色,咬了咬牙才算把要紧话都漏出来:“我不曾有心欺瞒公主,只因着方才皇后娘娘审问过六公主苑裏的祸事,说了六公主几句,罚她闭门思过不得出苑门。又将她苑裏的宫女都换给枫霜院裏的三公主,要三公主亲自管教那群不给主子长脸的奴才。”
天枢一听心裏凉了半截,又气恼又顿足,嘆道:“了不得了,这可怎生是好?”皆因她这三姐行事惯来狠辣又不留情面,时有体罚宫人的坏脾气,稍稍出得个什么差错就要撵人去掖庭。宫内众人俱是以侍奉这位公主最为苦差,是以六公主苑裏人此番应是给那清韵连坐着吃了回大苦头,反倒是原本伺候三公主的一群人算是因祸得福了。
天枢心头萦思百转千回,脸上又故作诧异,问道:“这么说,你家小姐是同我三姐起了冲突才出宫的?”
云荔面上又一红,道:“我家小姐闹性子同三公主赌气,说六公主那的一个叫绿萼的姑娘是她早先同太子提起过的,这回正好可以跟三公主要来。”顿了顿,又道:“三公主不留情面怎样都不肯应允,我家小姐这才生了恼一气出宫,只留下太子这会子还在三公主殿中理论呢!”
一语未了,身旁绿茵已“啊”一记哀嘆出声,天枢倒不想是这般缘由,感服激荡之下更觉见君的脾气性子爽朗亲和,故此就楞住了。半晌,她才道:“不是你家小姐要的人,是我跟二哥哥讨的。”闻得此言,云荔惊得瞪大了眼。
三人遂一同来至枫霜院中。日已中天,东宫裏庭院寂寂悄无声息。天枢在垂花门外整饬好衣裙方要入殿中去,却见太子身侧的小太监正从裏头退了出来。那小太监见了天枢似是有些慌乱,正要进去通传,天枢不愿驻足,一鼓作气只管往裏闯,小太监无法,只得轻轻击了两声掌向裏头暗示。
天枢进得殿去,殿前的正方白玉砖上遍布金辉,三公主妙桔正在九凤雕花窗前肃然危坐,太子立在石榴花阴裏作陪,余下的宫女太监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无人敢咳嗽一声。
天枢带着云荔绿茵二人走至廊上,肃下身去请了太子与妙桔安。正要开口,妙桔一见天枢就知道此间事已经走了风,料着瞒不过,便抢先冷笑道:“十三妹也是来给未来的太子妃当说客的?”
天枢心中虽有不满,面上却不肯露出,反而顾左右而言他道:“再没有的事,我可不知三姐姐同君姐姐怎的又拌上嘴了?只是刚有个我母妃殿裏的执事婆子到我苑裏来悄悄告诉我说,君姐姐这两日身子懒懒的吃不下东西又提不起兴致。我念着她素来待我可亲,今日又碰巧得了幅新画卷,所以想来找她去我那裏赏鉴赏鉴。”
妙桔自然不信,横眼朝她身后云荔剜上一眼,哂笑道:“什么样的奇画?几时也让我去瞧瞧?”
天枢却不再理她,转而向一旁的太子问东问西的,又劝道:“可是二哥又给君姐姐闲气受了?竟勾得她躲回府裏去?”肚裏赶紧念一声“老君保佑”,心想这二人若是真生分了,她的归仙之途必将更为坎坷。
太子尔雅笑道:“只有我在她跟前受气的理,每每劝她养身子,她都要与我耍性子呢。”
天枢垂头想了一想,舔了舔唇好整以暇,道:“倘若是什么小癥候倒也不打紧,要是真生的是场大病的话,可得赶紧要请太医瞧瞧。君姐姐一贯身子娇弱,不比三姐姐一般保养得贵重……”目光一转,盯上了妙桔手边的碧玉碗,不禁要讚嘆一声,道:“三姐姐的芙蓉清露倒是稀罕,可否赏妹子两口吃?”
妙桔正等着她话头转过几转再转回自个儿身上来,见她开口讨要便干笑一声,道:“可巧了,这还正好是见君她昨日派人送给我尝的呢!妹妹若喜欢,只管拿去。”语毕,略抬一抬手,已有个小太监上来取了一只茶盅就着镶金羊脂玉壶嘴斟满,双手托着躬身送到天枢跟前。
天枢瞇了瞇双眼,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玉盅,触手间冰气袭人甚是冻手,不禁要扯扯嘴角,就着玉盅抿了一丝,道:“这露委实能祛心热解暑气,三姐姐殿裏的都是好物。自然,人也是好的。”
她回过头去暗示了绿茵一眼,要她指给她瞧哪个宫女是绿萼。绿茵自然会意,一努嘴朝就近花阴挨着太子跪缩成一团的那名少女展颜一笑。天枢拿眼瞅去,见那少女十五六岁年纪神态镇定自若,隐约透出三分英气,额上还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
三公主与六公主同争见君府上的笙二公子也算是一桩宫裏人暗地裏皆知的秘闻,私底下饶舌说起时对两位公主的境遇也是彼此心照不宣:笙二公子虽对她俩都从容相待恭敬有礼,但究竟是要对温婉柔顺的六公主另眼相看一些,待三公主却是多有回避礼让三分。
见君家姑姑也有意向皇后求聘六公主下嫁,皇后自然是欢喜亲上加亲就私下同意了。谁料不知哪个看不牢嘴的底下人到妙桔跟前一搬弄,让她得了风声知晓了此事,自此便左右为难妙柑宫裏人,还总要逮着空就亲自来芳菲苑裏指桑骂槐地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