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那会子刚被拨到芳菲苑中当差,见自个儿主子受了委屈镇日裏坐卧不宁,实在是心疼不已。有一日,绿萼看不下去又火了烈性子,脱口而出道:“我们公主安分守己,与笙二公子才是佳偶天成的好姻缘!”气得妙桔当即一个耳刮子甩得她磕破了头,再命人将她罚到掖庭宫中禁闭三个月。妙桔又与皇后撒泼赖娇了一整晚,皇后耳根子本软拗不过她,已生出悔意要同那姑姑毁约,却又为难寻不着可用来退婚的正经理由。
恰逢那时北边落叶城战局告急,笙二公子不耐烦留在京中敷衍妙桔,遂自请赴北疆驻军镇守,第二年冬天就立下赫赫战功。妙柑日也盼夜也盼地盼他回京主动迎娶,孰料天意弄人却盼来了西夷首领处的遣使,提出愿婿周以自亲,娶六公主为阏氏与□□修好。明眼人皆知这是妙桔生母越华妃与她胞兄东郡越王共同图谋打的好主意,只可怜六公主芳情一段终成虚话。
妙桔冷着脸暗忖她今日来意,多少也料着几分,轻哼道:“枢妹妹若真有心惦记我殿裏好物,我倒也不是那般小气的人不会疼惜着不给。有些个精致衣裳是前几日皇后娘娘打发人送来的,大抵是些袖衫襦裙对襟褙子之类,妹妹若喜欢,只管取了去。”
天枢知她搪塞,自然也看不上那些个平常衣饰,泰然自若道:“阿枢那衣衫子倒还不缺,只是想来跟三姐姐要个原先伺候六姐姐的宫女去。”
妙桔心头大怒,暗道好你个小蹄子竟也是来讨人的,面色黑了几分,口吻冷峻道:“原来妹妹也是眼巴巴地来图谋我这的人呢!今儿个瞧着这阵仗,二哥哥与十三妹妹是要联合着来排挤我了?”
天枢冷冷道:“三姐姐这番话从何而起?我只说我想来要个六姐姐身侧的人过去,与君姐姐的事又有何关联了?”她装作不知见君已向妙桔讨要过,也不怕妙桔心头见疑,只管自顾自说下去,“有个叫绿萼的宫女平日裏专理六姐姐那的琐事,我偶尔几回遇着了心裏欢喜便多看了几眼,果真是个办事妥当的好人材。此番六姐姐有意将她留给我用,我今早正要去跟六姐姐讨来使唤呢,谁料说她宫裏的宫人都给派到三姐姐这来了。”
天枢故意一顿,妙桔哽了一口水在喉咙止不住地咳嗽,却无一人敢上前替她捶背顺气。到最后,还是太子看不过眼,半扶着她窄肩嘆道:“你平常就爱动刀动枪的又偏偏伤过心肺,还这样易动怒的话——”
妙桔当即厉声道:“我好得很,多亏二哥哥惦记了!”当即愈发暴跳如雷,几步冲到那绿萼跟前劈头又是一耳光,骂道:“合着你就是个吃裏爬外的东西!想当年你在我大哥跟前侍候时我大哥待你何等亲善?!谁晓得我母妃与大哥才出了宫,你就一心赶高枝儿捧着那六丫头去。活该你个没眼色!这回你就等着跟她一起滚蛮子地上去吧!”
绿萼被抽翻在地上动弹不得,天枢也不理会妙桔震怒反应,走到太子跟前将绿萼从地上搀起来,又直直地盯着妙桔道:“好端端的三姐姐打我的人作甚?若三姐姐不信我刚才那话,可以遣人去寻我母妃问问。六姐姐那话可不是平白无故说的,况且,还正是在我母妃跟前说的。”
绿萼跪得良久双膝发麻酸痛,被她扶着也颤巍巍地站不住脚。天枢忽然想起昨夜的清韵,也是这般眉目姣好弱不禁风,鼻端不禁也是一汪酸水。
枫霜院前此刻极静,只听得到一瓣酴醾花飘落而下,叶丛中悉索一响。院中鸦雀无声,妙桔心知母妃大事未成之前不可轻举妄动与文家人翻脸,无奈她情绪暴躁惯了,想亦未想就随手操起黄花梨木案几上的羊脂玉瓶狠狠地向石砖上掼去,那玉瓶子被砸得玉屑粉碎片片亮白,日头光一照就如同上好的玉镜子一般倒影出五色斑斓的华彩来,刺得她额际好一阵晕眩,双目前明晃晃地睁不开眼。
天枢愈发从容不迫,面无表情缓缓道:“若是三姐姐无异议,我便领这宫女告退了。三姐姐好生将养身子,阿枢改日再来瞧三姐姐。”
妙桔缓过神来笑道:“不过是个宫女,我哪能真为着她跟妹妹动气了?不过这领人的事也不是一会子半会子就能成的,你先回去,等我向皇后娘娘禀过后再去录个檔,随后再派人将这宫女给你送过去……”
天枢不等她说完就离了东宫,在殿门口又跟云荔嘱咐道:“你家娘娘可是答应我中元赏会的,她若忘了,你得要替我提醒一回。”云荔笑盈盈地应了。
仲夏时宫裏的光景极好,太液池两岸绿槐高柳枝繁叶茂,一片葳蕤中有蝉鸣嘈嘈声起,暖风熏得池水澹澹生烟。小荷初开清新素雅,石榴花却已是如火如荼如天边翻涌的锦霞,花深如海。天枢站在花海柳荫光影处,慢慢地向绿萼道:“你,先回芳菲苑去吧。等六姐姐出嫁了,你再到我宫裏来向攸伶要个差事。”绿萼的嘴角微微在颤抖。
夏日晴好,湘妃竹帘外的暮光斜斜地渗进含凉殿,在青砖上烙成一格一格的浅浅灰印,印痕或浓活淡。天枢挺直腰背跪得不动不摇,一股子的正气与倔强气隐约间透出面来。殿外的阳光逐渐黯淡下去,贤妃的脸色晦暗不明,道:“有了这半会子的功夫,你也该想明白了,今日之事你可知错?”
天枢屏息静气,从容道:“母妃教训的是,女儿实在是不该在三姐姐那裏跟她顶嘴,未能自重身份,也丢了咱含凉殿的清白脸面,教那班子的闲人白瞧了笑话去。”
贤妃见她有认错的意思,便和声道:“我也不知你今日是着了什么魔障了,往日你可是最不生事最叫我宽心的。你既知错,且将那绿萼再寻个差错打发回枫霜院去。”
天枢静默半晌过后,忽又磕下头去,道:“女儿不肖,恕难从命。”
贤妃的和颜悦色僵硬在半空中,又沈下脸去,道:“现放着你苑裏的那些个人还不嫌够,我说再拨两个精明能干的去你又给退回来,可是存着心儿要与我生出嫌隙来呢?”
天枢恭声道:“女儿绝无半点子这样的意思,母妃恕罪。”
贤妃的眉梢剧烈地颤动扭曲起来,愈发动气,道:“你既要与我怄气,暂且跪着不用起了!”说完,哼的一声从天枢低垂的眉眼前疾步而过,那拖曳得老长的裙裾上,半月扇形银杏叶纹样的金缕丝线灼灼生采。
天枢神色宁淡,安静地望着母亲从她面前经过,那背影轮廓袅娜又不失庄重,那人是撑着这整座含凉殿的主心骨……瞧着她走远了,天枢才敢伸手摩挲个两下后颈上的腻滑,那裏早已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浊泥黏糊着后脑碎发纠缠出千百结,待取出方帕子稍稍一抹揩,素凈白绢上登时画出一道浅浅牙白的淡痕。
正是:一片风情,怎堪画图。红莲绿芰亦芳菲,不奈金风兼玉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