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真君有意襄助星君◇妙桔无情痛斥妙柑
且说翰墨楼上公主小姐们嬉闹过一回后,入夜时分,新华命底下的丫鬟婆子摆香案设烛火,又取了各色祭品果点来迎地官放出的孤魂野鬼。天枢一众随着清华自花厅前往,但行处一花一木、一山一石皆与宫中景象不同,款款漫步其间如临神仙洞府。天枢心有物是人非之慨不免神魂悠荡,脚下只顾跟了前头人一径至回廊下,心裏头却是止不住的黯然神伤。
正值妙樱在旁,因问天枢:“父皇不许我们几个女孩儿家去荐福寺瞧盂兰盆会,君姐姐这才让太子哥哥去求了皇后娘娘,准咱们来君姐姐府上玩儿。说是桃花坞旁的清水河裏有莲花灯可看呢,你怎的一副闷闷不乐样?”
天枢便说:“方才闹过一场后有些乏,这会子见了好月色好景致,已稍稍缓解了些。”妙樱遂点头不语,前方尚有妙椋同见君大笑大说着,天枢几个文雅惯了的自是无话。
至曲折游廊下,天枢正要跟着其余人下石子甬道往浅水处放灯,清华上来扯过她一回衣袖又塞了她一帖芙蓉笺。天枢略略扫过一眼后忙捂紧了拢在袖裏,再与妙樱扯了个谎,便左避右躲一路直奔桃花坞上来。
才一进门,就给早候在那一人上来连捶两记肩膀给唬得魂儿都飞了。只听那人取笑她道:“这才下界多少日,你竟给娇生惯养得这般一惊一乍了?”
天枢仓皇间抬起眼来,就着月光仔细瞅定了,方才放下心来道:“先莫提我,且说你这娇气惯的少爷也算是转了性子,从前你可是从不与我这样玩闹的。”
这托了清华递信笺来私邀天枢的少年,正是玉虚宫元始天尊门下十二弟子之一的清虚道德真君。他当年就爱与天枢下註赌自己能引月孛星君一笑,天枢自是不信他鬼话,清虚也是回回逢赌必输。直到有一日他输得连五火七禽扇都要赔给天枢时,天枢很是大度地未肯收他仙器,只说:“日后若有为难之处,还请真君出手相助。”
清虚是个受仙恩惠必涌泉相报的好真君,此番便专程自青峰山紫阳洞下凡而来,襄助天枢度厄应劫。
天枢正拿眼觑他,他只装作不知,笑道:“多日不见,看你气色倒还好,只是还这般爱唬着脸的模样终归是让人不得亲近。”
天枢咬唇,忿然一嘆:“当初我也有心跟南斗尊上埋怨过一回,谁知他总也是不肯理会我,只催我赶紧下界来。”
清虚闻言,嘿然笑道:“可见他是另有所谋,只是你给他骗住了不知而已。”
天枢想过一会,半晌方道:“那我倒是猜不出了,请真君指点我一回吧。”清虚不肯答,神色诡秘地笑着,只去几案上沏了茶来自饮。
天枢见那茶瓯茗盏皆不是日常惯用,细看才知是几块同色同质的翡翠雕琢成型,那青玉茶盏如含露滴翠,内有白纹丝缕形拟修竹,裏头盛着的是老君眉。那老君眉乃武夷名丛,其叶莹薄纤长如眉,香味芬芳馥郁。天枢眼瞅着甚是可口,便也斟过一杯来饮,那茶汤甘醇如一泓碧水,茶入喉间愈发清凉解腻。
因还要再往下说时,正值窗外绽放了烟火。桃花坞的窗屉上糊着一层银红色的软烟罗,隔着那轻纱霞影,连那窗外初圆的皓月也被晕染成了一轮红月。天枢掀开窗格,看那飘渺绚烂的烟花如有千树万树,一时之间夜幕裏紫雾萦环、瑞烟缭绕。身畔的清虚轻笑道:“他们家也算好手笔,与我们当初在紫薇宫前放的焰火相比,大抵也差不离了。我倒还记得,你那摇光小妹咋呼呼地吵着要来人间观上元灯,给你天璇二弟好一顿训斥。”
天枢听罢呆立了良久,最后只是将眼一瞇,道:“我记着呢。她给骂哭了就跑你府上去不肯回,北斗尊上要拿人抓她了,我只好去你府上讨要。”
清虚侧过头来问:“如今她也身在凡间,你可知她近况?”
天枢不禁一颤:“我在宫裏万般不得自由,连你都尚且不知的事,我又如何能知晓?”心窝裏越说越堵得慌,喉头如有鱼刺哽咽,她愈加艰涩道:“天璇二弟已是我四哥,天玑三弟成了我七哥……每回我瞧见他们时,总盼望他们能记起一分两分往日的情分来,怎奈天命难违,他们俱是不认得我了……其余弟妹多年来杳无音信,也不知他们身在何处,可有受苦?”
清虚心下恻隐,便又拍了拍她肩,微微笑道:“你只管撮合长孙殿下同怀珠仙子,旁的杂事眼下就是欲想,也没那个可想的空儿。”
正说着,只听外边一片声嚷起来。天枢将身子探出窗外张望,只能看到清水河岸人影绰绰,喧哗争吵之词却又依稀莫辨。天枢无奈,只得先跟清虚歉然道:“你我难得能见上一次,可惜又得改日再说了。”
清虚却道:“那时天天在一处的,倒像是客一般,反不及这会子还能聊上几句真心话。”
一席话不知为何竟听得天枢粉面微热,忙清咳一声掩饰道:“回头我再约了君姐姐递信与你,你要记着从月孛君那讨要。”
清虚颇有抱怨:“为何不让怀珠仙子直接传与我?总要瞧月孛君脸色,我可着实吃她不消!”